七月十三，天色微明，慕容天便醒了。身侧的陈若溪还睡着，他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
早饭后，慕容天坐在书房里翻着账册，心里却有些走神——七月五日去许家找许映蓉，让她去探她父亲的口风，如今已经过去七八天了，按说该有回信了。他合上账册，叫来元宝：“备车，去许家。”元宝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马车在许家巷口停下。慕容天让元宝上前叩门，门房开了门，慕容天拱手道：“在下慕容天，来找许姑娘，不知她今日可在？”门房侧身让开：“慕容公子稍等，容小的去通报。”不多时门房回来，引着慕容天往里走。
穿过前院时，许映蓉已经出来了，今日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绾得齐整，见他站在院子里，脚步顿了一下：“你来了。”慕容天道：“过来看看你。”许映蓉侧身让开堂屋的门：“进来说吧。”
两人在堂屋里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便退了出去。慕容天没有绕弯子：“那日让你回去探你父亲的口风，这么些天没有消息，我自己来看看。”许映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跟我爹提了。他倒也没有一口回绝，就是担心——他说你家里已经有那么多位夫人了，我嫁过去怕是受委屈。他说许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不至于让女儿去跟那么多人分一个夫君。”
她顿了顿，“我当面跟我爹说了，嫁给你是我自己愿意的，不觉得委屈。”慕容天没有急着接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开口：“那你爹怎么说？”许映蓉道：“他说既然我愿意，他不拦着。可我还是觉着他心里不踏实，怕我只是年轻不懂事。”慕容天放下茶盏：“你爹在家吗？我去跟他当面说。”许映蓉微微一怔：“他今日没出门，在后院书房。”慕容天站起身：“现在就去，你带路。”
许家书房里，许万山正坐在书案后面翻一本旧账，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是慕容天，放下手里的账本：“慕容公子来了？”慕容天拱了拱手：“许伯父，晚辈今日上门，是为许姑娘的亲事。方才听许姑娘说，您已经知道她愿意嫁给我了，只是还有顾虑——晚辈想当面跟您说几句。”
许万山靠在椅背上，语气比方才温和了些：“映蓉确实跟我表了态，说她自己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不能不顾女儿的心思，只是你家里如今夫人不少，我总怕她嫁过去受委屈。”慕容天道：“许伯父，晚辈不敢说能让她不受委屈，但晚辈可以保证不会让任何人欺负她。她嫁过来，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不会比任何人低一头。”
“至于晚辈家里夫人们多——她们都各自有自己的事做，没人会成天争风吃醋。许姑娘若是愿意，她也可以像其他夫人一样管一摊事，不会闲在院子里耗日子。”许万山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天又道：“许伯父以前受郑同知压着，也知道在临安做生意，光靠银子是不够的。晚辈虽然在官场上没什么根基，但好在有些门路，往后许家若有什么事，晚辈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许万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看了慕容天一眼，终于松了口：“既然映蓉自己愿意，你又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我再拦着反倒显得不近人情。过几日你让人来下聘吧，日子你们自己定。”慕容天拱手道：“多谢许伯父。”
从书房出来时，许映蓉正站在廊下等着。她看见慕容天出来，往前迎了两步：“我爹答应了？”慕容天道：“答应了。过几日我来下聘。”许映蓉垂下眼，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那……我等你。”
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着。廊下的日光透过屋檐斜斜地落进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润。慕容天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微凉，被他握住时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回。慕容天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带。许映蓉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声音低低的：“方才我在外面等的时候，心里一直在打鼓。”慕容天低下头，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她抬眼看他，眼尾微微泛红，像是忍着一路的忐忑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说话，低头吻住了她。许映蓉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闭上了眼。他的唇温热而笃定，舌尖轻轻探入时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松开。她没有躲，由着他吻得深而绵长，像要把这些日子的等待和不确定都融进这个吻里。廊下的风穿过回廊，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微微踮了踮脚，像是要把自己更完整地交进这个吻里。好一会儿他才松开她，许映蓉低着头，嘴唇微红，胸口轻轻起伏着，没有说话。
慕容天低头看着她：“我回去了。过几日就来。”许映蓉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她停了一下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我娘一直盼着我早些寻到人家，毕竟我年纪也不小了。”慕容天道：“那这回她该放心了。”许映蓉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两人在廊下又站了片刻，日光从屋檐斜斜地落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处。慕容天松开她的手，告辞离开。许映蓉送他到门口，看着马车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去。
马车驶出巷口时，慕容天没有注意到街角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目光在他车帘落下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沿着街边跟了上去。而在货郎身后更远的地方，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妇人正蹲在路边的菜摊前挑拣青菜，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货郎的背影上，不紧不慢地站起身缀在了后面。
回到府里已是午后。慕容天在书房坐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记了几笔——许万山松了口，许映蓉的母亲也盼着她早日出嫁，过几日该准备下聘。合上册子后，他起身出了书房，往沈清墨的院子走去。
沈清墨正坐在窗前对着一幅画，手里握着细笔，描一朵月季的花蕊。她画得专注，直到他走到身后才察觉到影子落在纸上，回过头来见是他，放下笔站起身：“夫君什么时候来的？”慕容天道：“刚进来。见你画得入神，没出声。”他低头看了看她的画：“画得真好。”沈清墨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慕容天走到她身边坐下：“刚从许家回来，定了亲事。”沈清墨微微一怔：“许家姑娘？”慕容天道：“许映蓉，她父亲已经答应了，过几日去下聘。”沈清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来替他理了理衣领：“那夫君今日跑了一天，该歇歇了。”
入夜，烛火在窗台上安静地亮着。沈清墨靠在他怀里，侧过身来，手指轻轻搭在他胸口，仰起脸看他。慕容天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沈清墨闭上眼，回应得温柔而安静。
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腰线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夏衫缓缓抚过。他的唇从她的唇边滑开，顺着她的下颌吻到脖颈。沈清墨的呼吸轻轻乱了一瞬，却没有躲，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的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隔着衣料慢慢上移，覆在她胸前，指腹轻轻收拢。沈清墨的身子微微后仰，手指攥住了他胸前的衣料。
慕容天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放倒在榻上。帐幔垂落，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将两人的轮廓拢在暖融融的光晕里。云收雨歇后，沈清墨靠在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许姑娘嫁过来之后，会住在哪边？”慕容天道：“还没定，等下了聘再安排。”沈清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虫鸣低低地响着，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慕容天揽着她的肩，心里把今日的事过了一遍——许家定了，钱家那边也记着了，码头刘家还要再走动。他合上眼睛，听着沈清墨均匀的呼吸声，也慢慢沉进了梦里。
他不知道，此刻城南那处宅子里，货郎正在灯下对着路线图添上新的一笔——今日慕容天去了许家，停留了约半个时辰。茶楼暗处，那穿靛蓝布衫的妇人正在窗边记着今日的行踪，等着天亮以后再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