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天还没亮，慕容府就热闹起来了。
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忙着布置新房、准备酒席。方玉慧站在院子里指挥，嗓子都喊哑了。慕容诚难得穿了一身新衣裳，坐在前厅里招呼客人，脸上虽然还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眼底有笑意。
慕容天起了个大早，由玲珑和解语伺候着穿上了大红吉服。铜镜里的人面如冠玉，精神抖擞，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英气。
玲珑帮他系好腰带，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少爷今天真好看。”
解语在旁边笑道：“新郎官都好看。”
慕容天对着铜镜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道，“接新娘子去。”
——
迎亲的队伍从慕容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往知府府邸去了。
临安城半条街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起哄，有人嘲笑，有人指指点点。慕容天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吉服，充耳不闻，目不斜视。
元宝跟在后面，挺着胸脯，一脸骄傲——他家少爷今天真精神！
到了知府府邸，门口已经摆好了香案。慕容天下马，整了整衣冠，大步走了进去。
知府苏延昭坐在正堂上，穿着一身官服，表情严肃。知府夫人王氏坐在他旁边，脸上的笑有些勉强——她到底还是觉得这门亲事不体面，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认了。
苏清浅被丫鬟小翠搀着从后堂走出来。
她穿着大红嫁衣，头上戴着凤冠，脸上蒙着盖头，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慌不忙。
慕容天上前几步，接过她的手。
她的手很小，也很凉，在微微发抖。
慕容天握紧了她，低声道：“别怕。”
苏清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缩回去，反而也握紧了他。
拜堂的时候，方玉慧坐在高堂上，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她之前对这门亲事有些意见，但儿子成亲了，她当娘的高兴。
慕容诚坐在旁边，一脸严肃，但眼底有笑意——他儿子终于成亲了，他这个当爹的，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三拜之后，苏清浅被送进了洞房。慕容天留在外头应酬客人。
孙大夫说了三个月尽量不沾酒，他更不敢多喝。但架不住客人劝，还是喝了几杯。
元宝在旁边急得直跳脚：“少爷，您别喝了！孙大夫说了不能多喝！”
慕容天摆摆手：“没事，就几杯。”
好在方玉慧及时赶来，替他挡了酒。慕容天趁机溜了，往后院洞房去了。
——
洞房里，红烛高烧，喜气洋洋。
苏清浅坐在床边，盖头还没掀。小翠站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见慕容天进来，小翠连忙福了福身，识趣地退了出去。
慕容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她。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一幅画。
他走过去，拿起秤杆，挑起盖头。
盖头下的脸比那天在报恩寺看到的更白净，眉眼清秀，嘴唇抿得紧紧的，看得出紧张得要命。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饿不饿？”
苏清浅一愣，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谢谢他、嫁过来会好好过日子、会努力做个好媳妇……可这些都没用上。
“还……还好。”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慕容天道：“我饿。外头的菜不好吃，我让人留了几样，咱们吃点儿。”
他说着，拍了拍手。玲珑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几样小菜和两碗米饭。她把菜摆好，看了苏清浅一眼，福了福身：“少夫人。”
苏清浅被这声“少夫人”叫得有些恍惚——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叫过。
“谢……谢谢。”她小声道。
玲珑笑了笑，退了出去。
慕容天拉着苏清浅在桌边坐下，把筷子递给她：“吃吧。”
苏清浅接过筷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在知府府里，从来没人问她饿不饿。她的饭食都是丫鬟从大厨房领回来的，有时候凉了、馊了，也没人管。
可这个男人，成亲之夜，第一句话是问她饿不饿。
她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慕容天正在埋头吃饭，听见抽泣声，抬头一看，慌了：“你怎么又哭了？”
苏清浅摇摇头，使劲擦了擦眼泪：“我没事。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说不下去了。
慕容天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苏清浅，”他叫她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好，你受之有愧？”
苏清浅一愣，抬起头看他。
慕容天道：“你不用觉得亏欠我。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媳妇，应该的。”
苏清浅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你就是这样想事情的？”
慕容天道：“对。我这个人简单，把事情分清楚了，心里就不乱了。你也不用想太多，该吃吃，该喝喝，把身子养好，做好媳妇，就行了。”
苏清浅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擦了擦眼泪，拿起筷子，认真地点点头：“好。我吃。”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了一顿饭。慕容天吃得快，苏清浅吃得慢，但气氛意外的融洽。
吃完饭，慕容天叫玲珑进来收了桌子。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
红烛噼啪作响，映得满室通红。
苏清浅坐在床边，紧张得手心冒汗。她知道接下来该发生什么，她怕——不是因为讨厌他，而是因为从来没经历过。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放心，今晚不碰你。”
苏清浅一愣。
慕容天道：“孙大夫说了，我身子还没养好，三个月不能近女色。所以今晚你就安心睡，我不动你。”
苏清浅怔怔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说出来。
在知府府里，她听过的那些关于男人的事，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
“你……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真的。”慕容天道，“我又不是禽兽，你怕什么？”
苏清浅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慕容天哭笑不得：“你怎么又哭了？我都不碰你了，你还哭？”
苏清浅摇摇头，擦了擦眼泪，哑着嗓子道：“我没哭。我就是……就是觉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慕容天，你是个好人。”
慕容天笑了：“好人？我是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
苏清浅摇摇头：“你不是。他们说的那些，都是以前的你。现在的你，不一样。”
这话慕容天已经听过很多次了——玲珑说过，解语说过，香云也说过。可不知道为什么，从苏清浅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
可能是因为，她是第一个真心实意觉得他是个好人的人。
“行了。”他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情绪，“睡吧。明天一早还得给爹娘敬茶呢。”
苏清浅点点头，乖乖地躺到床里侧。
慕容天吹灭了灯，躺在外侧。
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银白。
两人之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清浅小声开口：“慕容天。”
“嗯？”
“你……你以后会纳妾吗？”
慕容天沉默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
“会。”他如实道。
苏清浅沉默了。
“但是，”慕容天道，“不管纳多少，你都是我的帮手，不是摆设。我需要你帮我应付官面上的人，这些事别人干不了。你是平妻，这个家的女主人，谁也动摇不了。”
苏清浅沉默了很久。
“好。”她轻轻道，“我信你。”
又是沉默。
月光在屋里缓缓移动，照在床前的脚踏上，照在桌上的红烛上。
慕容天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睫毛微微颤着，显然还没睡着。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清浅浑身一僵。
“手这么凉。”慕容天道，“过来。”
他没等她反应，轻轻一拉，把她揽进了怀里。苏清浅的脸贴着他的胸膛，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声。她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板，连呼吸都屏住了。
慕容天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胳膊环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轻声道：“别紧张。我说了不碰你，但没说不能抱着睡。”
苏清浅的耳朵贴在他胸口，那声音闷闷的，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她试着放松身体，慢慢地，僵硬的手臂软了下来。
“慕容天。”她闷声道。
“嗯。”
“你……你不嫌弃我？”
慕容天低头，在黑暗中找到她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
“嫌弃你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热气拂过她的发顶，“嫌弃你太瘦？那就多吃点，养胖了就不嫌弃了。”
苏清浅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眼眶却又湿了。
她犹豫了一下，缓缓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腰身结实，隔着中衣能感觉到温热的体温。
慕容天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唇角微微扬起。他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像护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睡吧。”他低声道，“往后每天我都抱着你睡。”
苏清浅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红烛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月光静静地洒进来，落在床帐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纱。
过了一会儿，苏清浅又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睡意：“慕容天。”
“嗯？”
“谢谢你娶我。”
慕容天在黑暗中笑了笑，低头在她发顶又亲了一下。
“谢什么。睡吧。”
苏清浅没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襟，整个人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
慕容天听着她均匀的呼吸，感受着怀里温软的身体，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他闭上眼睛，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窗外月色如水，红烛燃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