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的消息传得比慕容天预想的还快。不过一日光景，临安城的大街小巷便已议论纷纷。有人笑他落魄到饥不择食，连克死两任未婚夫的“扫把星”都敢娶；也有人猜慕容家是想攀附知府权势，才甘愿让一个庶女做平妻。各种嘲讽揣测不绝于耳，茶楼酒肆里说得有鼻子有眼。
慕容天对此充耳不闻，半点没被外头的闲言碎语影响心绪。他比谁都清楚，亲事定了只是第一步，后续的聘礼、婚期、酒席，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银子。而如今空有架子的慕容家，最缺的就是周转的现银。
正为此事犯愁时，母亲方玉慧主动把他叫到了正房。
方玉慧看着儿子日渐沉稳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又藏着一丝心疼。她轻叹一声，转身从内室的樟木箱子里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银票，她一张张摆在桌上，细细数了三遍——整整三百贯。
“天儿，你且收好。”方玉慧将银票推过去，指尖微微颤抖，眼角的细纹里满是慈爱，“这是娘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体己钱，原打算留着给你应急、重振家业的。如今你要娶亲，正是用钱的时候，娘全都拿出来，你别嫌少。”她顿了顿，又忍不住叮嘱，“那苏家嫡母向来刻薄，清浅那孩子在府里受了不少苦，你日后娶进门，可得好好待人家。”
慕容天看着桌上的银票，又望着母亲鬓边悄悄冒出的白发，心头猛地一酸。上辈子孤苦伶仃，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真切；这辈子重活一世，才真切体会到母爱的温暖。他打心底里不想再让母亲为家事操劳、为他担忧。
他伸手按住银票，没有立刻收起，温声安抚道：“娘，三百贯刚刚好，再多反而不妥。”
方玉慧一愣，满脸不解：“哪家娶亲不是聘礼越厚重越体面？怎么咱们家多备反而不好？”
“娘有所不知。”慕容天耐心解释，语气沉稳笃定，“苏姑娘是庶出，在苏家本就不受嫡母王氏待见。咱们若是备下过重的聘礼，王氏只会觉得慕容家刻意巴结知府，非但不会领情，反倒打心底里看不起咱们。日后苏姑娘进门，她也会处处拿捏。三百贯不多不少，既不失慕容家的体面，又不会显得刻意攀附，刚好让王氏挑不出半点错处。”
方玉慧怔怔看着儿子，眼底满是诧异与欣慰。自从儿子落水醒来后，整个人脱胎换骨，行事周全、心思缜密，再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胡闹的纨绔子弟了。她这个当娘的，反倒处处都能放心。她点了点头，笑着道：“你如今做事有章法，娘都听你的。”
慕容天收好银票，又郑重开口：“娘，聘礼的采买、清点都交给我去办。您只管在家安心操持婚宴琐事，养养精神，别的事都有儿子在，您不必费心。”
方玉慧虽还有些放心不下，可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还是欣然应下。
慕容天转身出门，刚走到院门口，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方玉慧正站在正房门口，满眼不舍地望着他。见他回头，她连忙挤出温柔的笑意，朝他挥了挥手。这一幕让他心头暖意翻涌——上辈子缺失的亲情，这辈子他定要牢牢守住。
“娘，您回屋歇着。”他扬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担当，“儿子定然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绝不会让您和慕容家丢脸。”
方玉慧笑着点头，眼眶不自觉地红了，抬手抹了抹眼角，转身回了屋。
玲珑早已在院中等候，见少爷出来，连忙捧着一件厚实的锦缎披风上前，细心为他披上，轻声叮嘱：“少爷，外头风大，您多加件衣裳。去苏府办事凡事小心，若是有难处，尽管派人回来传话。”这些日子看着少爷一步步蜕变，玲珑打心底里敬佩，也越发尽心伺候。
慕容天微微颔首，带着元宝径直出了府。
接下来三天，他按着之前对元宝的吩咐，亲自挑选了六样上好的绸缎、四样精致的金银首饰，又备下两坛陈年好酒、一对玉如意，凑成六六大顺的好彩头。再将母亲给的三百贯银票充作聘礼的大项。至于先前让元宝从账房支取的二百两银子，则留作迎亲时的杂项开销，暂不动用。如此备办下来，周全得体，不张扬也不寒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天后，慕容天带着元宝，抬着聘礼再次前往知府府邸。这一次，他不再是私下会面，而是堂堂正正从正门入府。门房早得了王氏的吩咐，知晓他是未来姑爷，态度比上次恭敬百倍，满脸堆笑地将他引至花厅，丝毫不敢再摆脸色。
花厅内，知府夫人王氏早已端坐主位。她四十出头，穿着绫罗绸缎，头戴金钗玉饰，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目光上下打量着慕容天，眼神里满是审视与轻蔑，显然还没把这个昔日纨绔放在眼里。
慕容天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地拱手行礼，随后在客位上稳稳坐下。举止得体，全然没有往日的浮躁，反倒让王氏心里微微一惊。
“慕容少爷倒是来得利落。”王氏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疏离，带着几分倨傲，“聘礼都备齐了？”
“回夫人，全都备好了。”慕容天语气平和，清晰报出数目，“三百贯银票，外加绸缎六匹、精致首饰四样、陈年好酒两坛、玉如意一对，都在门外候着，夫人可派人查验。”
王氏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本以为慕容家落魄，要么备下寒酸聘礼丢了体面，要么倾尽家底凑厚礼刻意讨好。没想到三百贯外加这些物件，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体面又不张扬的分寸上，挑不出半点毛病，反倒让她想拿捏都找不到由头。
王氏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还算周全。”
慕容天谢过，却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端坐原位，神色淡然。
王氏见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慕容少爷还有别的事？”
慕容天缓缓抬眸，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夫人，在下还有一事，想与夫人商议。”
王氏脸色瞬间沉了几分，语气也冷了下来：“哦？聘礼都已收下，亲事也已定妥，慕容少爷还有什么条件？”
“并非条件，只是为夫人和苏家颜面着想，提一句醒。”慕容天不慌不忙，字字清晰，“事关苏姑娘的嫁妆。”
这话一出，王氏脸色彻底冷了。她猛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语气带着怒意：“慕容天，我苏家女儿的嫁妆，自有我这个嫡母操持，何时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未免太越界了！”
“夫人息怒，在下绝无越界之意。”慕容天神色依旧从容，缓缓开口，句句切中要害，“苏姑娘终究是知府大人的亲生女儿，即便庶出，身份也摆在那里。若是嫁妆太过寒酸，传扬出去，旁人不会说苏家苛待庶女，只会笑知府大人治家无方，丢的可是知府大人的官面颜面。到时候大人知晓，怕是也会对夫人有怨言。外头的闲言碎语，更会直指夫人苛待庶女，得不偿失。”
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戳中了王氏的软肋。她本就打算随便打发些旧衣、零碎物件敷衍了事——苏清浅这个克夫庶女，能有人肯娶就不错了，她压根不想多费心思。可慕容天这番话让她瞬间清醒：若是真的太过寒酸，丢了知府府的脸面，老爷定然不会轻饶她，外头的闲话也能把她淹没。
王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说不出话，却又无从反驳。她只能强压着怒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心中自有分寸，嫁妆之事不用你多操心，你只管回去等着迎亲便是！”
慕容天见状，知道目的达成，缓缓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既如此，那就有劳夫人费心，在下先行告辞。”
他转身迈步往外走，刚走到花厅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王氏，语气诚恳却暗藏深意：“夫人，苏姑娘在府中十八年，辛苦夫人多年照拂。往后她嫁入慕容家，便是我慕容天的妻子，在下定会护她周全，好好待她，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听着客气，王氏却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你放心，我会善待苏清浅，也请你在嫁妆上别做手脚，别亏待了她。
王氏盯着慕容天的背影，眼神复杂，原先的轻视消散了大半。她忽然觉得，这个昔日的纨绔子弟，根本不像外界传的那般不堪——心思缜密，口才凌厉，着实是个不好拿捏的角色。她冷冷挥了挥手：“知晓了，你走吧。”
慕容天微微一笑，转身带着元宝从容离开。
一出府门，元宝立刻小跑着跟上来，满脸崇拜与兴奋，手心都还冒着汗：“少爷，您实在太厉害了！那知府夫人一开始那么傲慢，您三言两语就拿捏住她，还顺顺利利谈妥了嫁妆的事。小的在边上看着，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慕容天淡淡一笑，步履从容：“没什么好怕的。她看重知府颜面，咱们就拿颜面说事，她自然会妥协。”
元宝嘿嘿笑着，又好奇追问：“少爷，您估摸着苏姑娘的嫁妆能有多少？”
“不会太丰厚，但也绝不会寒酸。”慕容天边走边思索，语气笃定，“王氏顾及知府的面子，怎么也会备下一两百贯的陪嫁，再添些衣物首饰，足够苏姑娘进门后手头宽裕，立足安稳。”
元宝连连点头，咋舌道：“那可太好了。苏姑娘进门后手头有钱，在府里也能挺直腰杆，没人敢小看！”
慕容天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脚步，目光沉静。他心里想的，从不是嫁妆的数目多少，而是更深的考量：苏清浅的嫁妆丰厚些，进门后在慕容家的地位就能更稳固，家中旁支和嫡母那边也不敢轻易苛待她；再者，她手头宽裕，也能少受些委屈——这是他作为未来夫君，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
更何况，苏清浅本就聪慧通透，有她在身边相助，再加上知府这层关系，慕容家重振家业也能多一份助力。他抬头望向远方，眼底满是坚定——这辈子，他不仅要护住母亲、重振慕容家，也要护好这个与他各取所需、却同样命苦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