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天色微明。
慕容天醒来时，周若兰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像只温顺的猫。昨夜一番云雨，她脸上还残留着一抹红晕，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娇艳。
慕容天没有惊动她，轻轻抽出手臂，披了件外衣起身。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晨风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院子里的兰花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
“夫君醒了？”身后传来周若兰慵懒的声音。
慕容天转过身，周若兰已经坐了起来，乌发散落在肩上，睡眼惺忪地看着他。她拉了拉被子盖住胸口，脸上浮起一抹羞红。
慕容天走回去，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再睡会儿，我去看看孟姑娘。”
周若兰点点头，轻声道：“夫君，孟姑娘昨天受了惊吓，你去看看也是应该的。不过……别待太久，免得惹人闲话。”
慕容天道：“我知道。你先歇着，我中午回来。”
周若兰又躺了回去，拉着被子盖到下巴，目送慕容天出了门。
——
慕容天洗漱完毕，换了件月白色的长衫，吩咐元宝套车，直奔城东济仁堂。
马车穿过几条街，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油条、豆浆，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吆喝着走过，声音洪亮。
马车在济仁堂门口停下。
慕容天下了车，抬头看去——济仁堂是两间门面的药铺，门楣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招牌，门口两侧贴着“但愿世间人无病，何妨架上药生尘”的对联。此时刚开张不久，伙计正在擦拭柜台、摆放药材。
慕容天一进门，伙计就认出了他，连忙迎上来：“慕容少爷来了！您要看病还是抓药？”
慕容天道：“我找孟郎中。”
伙计道：“孟郎中在后面，您稍等，我去通报。”
慕容天在柜台前等着，环顾四周。药铺里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苦中带甘，倒不难闻。墙上挂着几块匾额，写着“悬壶济世”“妙手回春”之类的字样。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妇人，正等着抓药，旁边的小孙子在玩一个布老虎。
慕容天注意到，药铺里有两个抓药的妇人，看见他进来，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晚孟家姑娘在南湖边落水了，被一个男人救上来的。”
“我也听说了！那个男人还对孟姑娘又亲又摸的，啧啧啧，这可怎么得了？”
“救人的是谁啊？听说是慕容家的少爷？”
“就是那个慕容天？他不是娶了好几个夫人了吗？怎么还……”
两人看见慕容天看过来，赶紧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看药材。
慕容天面色如常，心里却记下了。
——
不多时，孟郎中从后面出来了。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疲惫——显然昨晚没睡好。
“慕容少爷来了。”孟郎中拱手行礼，神色有些复杂，“老夫正想登门道谢，没想到您先来了。”
慕容天拱手还礼：“孟郎中客气了。孟姑娘昨晚受了惊吓，我来看看她怎么样了。”
孟郎中叹了口气：“茯苓那孩子，昨晚发了一夜烧，折腾到快天亮才退下去。她娘在照顾她，现在睡着呢。”
慕容天道：“能不能让我进去看看？”
孟郎中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慕容少爷请随我来。”他转头对伙计吩咐了几句，然后领着慕容天往后院走去。
——
济仁堂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头还挂着几个去年留下的干枯果子。墙角摆着几个药篓子，晾着一些草药。
孟郎中领着慕容天进了正堂，让座，又吩咐丫鬟上茶。
“慕容少爷，昨晚的事……”孟郎中坐下来，欲言又止。
慕容天道：“孟郎中，昨晚事出突然，孟姑娘落水后呼吸微弱，若不及时施救，恐怕有性命之忧。我当时没有多想，用了救急的法子——按压胸口和渡气。这些做法在外人看来可能有失体统，但在生死关头，顾不了那么多了。”
孟郎中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老夫是大夫，知道那些法子是救人的。茯苓也是大夫，她也明白。只是……码头上那么多人看见了，闲话已经传开了。今早就有几个街坊来抓药，话里话外地打听。”
慕容天道：“这正是我今天来的原因。”
孟郎中抬起头，看着他。
慕容天正色道：“孟郎中，我愿意负责。如果孟姑娘不嫌弃，我想娶她进门。”
孟郎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慕容少爷，你已经有几位夫人了。茯苓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到底是孟家的女儿，嫁过去做侧室……”
慕容天道：“孟郎中放心，我不会委屈孟姑娘。我的几位夫人都知道分寸，姐妹们相处和睦。孟姑娘进门，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孟郎中沉吟不语。
慕容天又道：“当然，这事不能强求。如果孟姑娘不愿意，或者孟郎中觉得不合适，我也不会勉强。但昨晚的事，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尽力弥补，不让孟姑娘的名声受损。”
孟郎中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慕容少爷，老夫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合欢铺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对几位夫人也好。这件事……老夫不能替茯苓做主，得问她自己的意思。”
慕容天道：“应该的。能不能让我见见她？”
孟郎中想了想，点头道：“她刚睡着不久，不知道醒了没有。老夫让内人去问问。”
——
孟郎中起身去了里屋。慕容天坐在正堂里喝茶，环顾四周。堂屋不大，陈设简朴，墙上挂着一幅字——“医者仁心”，笔力遒劲。桌上摆着几本医书，纸张泛黄，显然翻过很多遍。
过了一会儿，里屋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走了出来，穿着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挽着髻，面容慈祥，眼角有几道细纹。她眼眶微红，显然昨晚没少操心。
“慕容少爷。”妇人福了一礼，声音温和。
慕容天起身还礼：“孟夫人。”
孟夫人是孟郎中的妻子，也是孟茯苓的母亲。她上下打量了慕容天一番，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一丝审视。
“茯苓醒了，您进去吧。”孟夫人道，“不过别说太久，她身子还虚。”
慕容天道：“多谢孟夫人。”
——
慕容天跟着孟夫人进了里屋。
屋子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木床，挂着淡蓝色的帐子。孟茯苓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脸色苍白，嘴唇还有些发青。她的头发散在肩上，没有梳髻，显得比平时柔弱了许多。紫苏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粥，见慕容天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慕容少爷来了。”紫苏轻声道，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
孟茯苓看见慕容天，先是一愣，然后脸刷地红了，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声音细得像蚊子：“慕容……慕容少爷，你怎么来了？”
慕容天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温言道：“来看看你。昨晚回去发烧了？”
孟茯苓点了点头，轻声道：“已经退了。我爹给我开了药，没事的。”
慕容天道：“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气氛有些尴尬。孟茯苓低着头，不敢看他，耳朵尖红红的。慕容天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倒觉得有几分可爱——平日里在济仁堂行医时，她可是落落大方、从容不迫的，哪有这般小女儿情态。
“孟姑娘，”慕容天开口道，“昨晚的事，我今日来，是想跟你说一声——我会负责的。”
孟茯苓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负……负责？”
慕容天道：“对。码头上那么多人看见了，闲话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我愿意娶你，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孟茯苓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嘴唇微微发颤，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你已经有好几位夫人了……”
慕容天道：“我知道。但我的夫人，没有一个是受委屈的。你嫁过来，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姐妹们相处也和睦。我不勉强你，你自己拿主意。”
孟茯苓低下头，手指绞着被角，心里乱成一团。
她昨晚确实想了很久——慕容天救了她，对她做了那些事，传出去她的名声肯定受损。以后想嫁个好人家，怕是难了。可慕容天主动来说要负责，说明他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
而且……她心里对慕容天，并非没有好感。
从第一次在济仁堂见面，他就对她很客气；后来去慕容府出诊，他对她也礼遇有加；昨晚他跳下水救她，那种毫不犹豫的决断，让她心里怦怦直跳。
可是，他已经有那么多夫人了。苏清浅、林婉清、周若兰、沈芷柔、赵香菱、郑绣宁……一个比一个出色。她嫁过去，能跟她们处得来吗？
“孟姑娘？”慕容天见她不说话，轻声唤道。
孟茯苓抬起头，看着他，咬了咬嘴唇：“我……我能考虑几天吗？”
慕容天道：“当然可以。不着急，你想好了让人送个信到慕容府就行。”
孟茯苓点了点头，轻声道：“谢谢你，慕容少爷。”
慕容天站起身：“那你好好歇着，我先走了。”
“等等。”孟茯苓忽然叫住他。
慕容天转过身。
孟茯苓红着脸，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香囊，递过去：“这个……送你。是我自己做的，里面放了些安神的草药。昨晚的事……谢谢你。”
慕容天接过香囊，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香。他笑了笑，将香囊收进袖中：“多谢孟姑娘。好好养病，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孟茯苓轻轻“嗯”了一声，目送他出了门。
——
慕容天刚走出里屋，就听见前堂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
“爹！茯苓怎么样了？我听说她昨晚落水了？”
声音浑厚，带着焦急。慕容天走到前堂，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男子站在柜台前，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皮带，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靴，风尘仆仆的样子。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和孟茯苓有几分相似。
孟郎中正在跟他说话，见他进来，转头对慕容天道：“慕容少爷，这是犬子孟鸿，在城西做木材生意，刚赶回来。”
孟鸿转过身，看见慕容天，上下打量了一番，抱拳道：“你就是慕容少爷？昨晚救了我妹妹的人？”
慕容天抱拳还礼：“正是。”
孟鸿大步走过来，一把握住慕容天的手，用力摇了摇，感激道：“慕容少爷，大恩不言谢！我妹妹要是出了事，我……我真不敢想。”说着眼眶都有些红了。
慕容天道：“孟兄不必客气。孟姑娘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孟鸿点点头，拉着慕容天坐下，又吩咐伙计上茶。他性子直爽，说话不绕弯子，三两句就把自己的情况说了——他不喜欢学医，十六岁就出去闯荡，现在在城西开了一家木材行，生意还算过得去。听说妹妹落水，赶回来的。
“慕容少爷，你救了我妹妹，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孟鸿拍着胸脯道，“别的不敢说，木材这方面，城西我孟鸿还是说得上话的。”
慕容天笑道：“多谢孟兄。说不定以后真有需要麻烦的地方。”
两人聊了几句，孟鸿又问了昨晚落水的细节，慕容天一一说了。听到慕容天跳下水救人，孟鸿连连点头：“慕容少爷是条汉子！”
——
慕容天又坐了一会儿，见孟茯苓已经睡下了，便起身告辞。孟郎中和孟鸿送到门口，再三道谢。
马车离开济仁堂，往慕容府的方向驶去。
慕容天从袖中取出孟茯苓送的香囊，放在鼻尖闻了闻——药香清雅，沁人心脾。香囊上绣着一株茯苓草，针脚细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把香囊重新收好，靠坐在车厢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