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一,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周若兰已经梳洗整齐,坐在窗前了。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只戴了支银簪,看着朴素利落,跟昨日那个穿嫁衣的新妇判若两人。
“这么早?”慕容天坐起身。
周若兰转过头,微微一笑:“睡不着。想着今天要回茶庄,心里惦记着。”
慕容天下了床,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茶庄那边的事,你都交代给伙计了,不会出大乱子。”
周若兰点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我知道。可那是爹留给我的产业,我不敢马虎。”
慕容天道:“我陪你去看看,顺便认认门。”
周若兰抬起头,眼里带着几分感激:“好。”
——
辰时,慕容天和周若兰用了早膳,便带着元宝、春草、秋月和四个护卫,坐马车往城西的周家茶庄去。
苏清浅送到门口,拉着周若兰的手叮嘱:“妹妹,路上小心。茶庄的事别急,慢慢来。”
林婉清也出来送行,轻声道:“账目上要是有什么问题,回来我帮你查。”
周若兰点点头:“多谢两位姐姐。”
马车辘辘驶出慕容府,往城西方向去。周若兰坐在慕容天身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眼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夫君,”她忽然开口,“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从前是一个人走,今天是两个人。”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以后都是两个人。”
周若兰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起。
——
马车在周家茶庄门口停下。
茶庄的门开着,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一个伙计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茶叶,见马车来了,连忙跑出来。待看清是周若兰,那伙计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朝里面喊道:“东家回来了!东家回来了!”
几个伙计从里面跑出来,站成一排。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是茶庄的老伙计王伯,在周家干了二十多年,看着周若兰长大的。他躬着身子,眼眶有些红:“东家,您可回来了。这两天大伙儿都惦记着您。”
周若兰下了车,站在茶庄门口,看着那块旧匾——“周记茶庄”四个字,笔画已经有些模糊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对慕容天道:“夫君,进来看看。”
慕容天跟着她走进茶庄。
茶庄不大,前厅是店面,后头是仓库和账房。货架上摆着各色茶叶,虽然客人不多,但收拾得整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让人心旷神怡。
周若兰在前厅转了一圈,问了问这几日的生意。王伯一一作答:“东家,这几天生意还是老样子。顾家那边压价,咱们的客人少了一半。但老主顾还在,都念着咱们的茶好。”
周若兰点点头,又去了账房。春草和秋月已经提前把账本摆好了,她坐下来,一页一页翻看。慕容天没有打扰她,在茶庄里慢慢踱步,看着那些茶叶罐子。
王伯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姑爷,您喝茶吗?东家珍藏的龙井,还有一罐。”
慕容天笑道:“那就尝尝。”
王伯喜出望外,连忙去泡茶。不多时,一盏清茶端了上来,茶汤清澈,香气扑鼻。慕容天抿了一口,果然是上品。
“好茶。”他赞道。
王伯咧嘴笑了:“这是东家爹在世时留下的,东家一直舍不得卖。您喝得好,她就高兴。”
——
账房里,周若兰看完账本,抬起头,看见慕容天正坐在前厅喝茶,嘴角微微翘起。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夫君,账目没问题。这几日生意虽然淡,但老主顾还在,撑得住。”
慕容天道:“那就好。苏州那边的供货,婉清说再有几天就能到。到时候你就不用愁货源了。”
周若兰点点头,又道:“我想去看看仓库里的存货。”
慕容天站起身:“我陪你去。”
——
仓库在后院,是一排青砖瓦房,里面堆着几十个茶叶罐子和麻袋。周若兰打开一个罐子,抓出一把茶叶,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看了看颜色,满意地点点头。
“这批龙井是今年的新茶,品质不错。顾家虽然断了供货,但我手里还有这些,能撑一阵子。”
慕容天看着那些茶叶罐子,忽然道:“若兰,你有没有想过,把茶庄做大?”
周若兰一怔:“做大?”
慕容天道:“对。不光是卖茶叶,还可以做茶点、茶具,甚至开茶馆。王夫人这次来采买,要是看中了你的茶叶,以后宫里的生意就能接上。到时候,一个茶庄就不够用了。”
周若兰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我爹在世时,也说过想做茶点。他说,茶和点心不分家。只是他走得太早,没来得及。”
慕容天握住她的手:“你爹没做完的事,你来替他做。”
周若兰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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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仓库出来,已经快午时了。王伯张罗了一桌饭菜,就在茶庄的后院摆着。几样家常菜,有鱼有肉,虽不如慕容府的精致,但胜在实在。
周若兰看着那桌菜,有些不好意思:“夫君,茶庄简陋,比不得府里……”
慕容天坐下来,拿起筷子:“家常菜才好,吃腻了山珍海味,换换口味。”
周若兰抿嘴笑了笑,也坐下来。
王伯在一旁站着,搓着手,有些拘谨。慕容天招呼道:“王伯,坐下一起吃。”
王伯连连摆手:“姑爷,这可使不得。老奴站着伺候就行。”
周若兰道:“王伯,坐吧。你跟着我爹干了二十多年,不是外人。”
王伯眼眶一红,这才坐下来,但只敢坐半边椅子。
饭桌上,王伯絮絮叨叨说了不少周若兰小时候的事。说她五岁就开始认茶叶,七岁会泡茶,十岁就能分辨几十种茶叶的产地和年份。说她爹在世时,逢人就夸闺女是茶神转世。
周若兰被说得不好意思,打断他:“王伯,别说了。”
慕容天却听得津津有味:“让她说。”
王伯嘿嘿一笑,又说起周若兰十二岁那年,一个人去苏州谈生意,被茶商欺负,她硬是坐在人家门口等了一天一夜,最后茶商被她磨得没办法,答应了她的条件。
“那时候东家才十二岁啊!”王伯感慨道,“换了一般人家的姑娘,早哭了。东家愣是没掉一滴眼泪。”
周若兰低下头,轻声道:“那时候爹刚走,我不撑着,茶庄就散了。”
慕容天伸手,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
午后,慕容天和周若兰在茶庄又待了一会儿,把该交代的事都交代清楚了。周若兰让王伯把仓库里的存货清点一遍,又吩咐几个伙计把店里的茶叶重新整理,把陈茶挑出来处理掉。
“王伯,苏州那边的货到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她叮嘱道。
王伯连连点头:“东家放心,老奴一定办妥。”
周若兰又看了看账房里的银箱,确认了现银数目,这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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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慕容天和周若兰上了马车,准备回府。
马车启动前,周若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茶庄的招牌。王伯和几个伙计站在门口,朝她挥手。
“东家慢走!”
周若兰眼眶微红,放下车帘,靠在慕容天肩上。
“夫君,”她轻声道,“谢谢你陪我回来。”
慕容天揽着她的肩:“应该的。”
马车辘辘往慕容府驶去。周若兰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夫君,”她忽然道,“你说得对。爹没做完的事,我来替他做。”
慕容天道:“我帮你。”
周若兰睁开眼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信任。
“好。”她轻声道。
——
回到府里,已经快傍晚了。
慕容天先去书房处理了几件杂事,周若兰则回了自己的院子。春草和秋月伺候她换了家常衣裳,又端了茶来。
苏清浅和林婉清过来看她,三人坐在偏厅里说话。
“茶庄那边怎么样?”苏清浅问。
周若兰道:“还好。老主顾还在,撑得住。苏州那边的货过几天就到,到时候就不愁了。”
林婉清道:“账目上要是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周若兰点点头:“多谢婉清姐姐。”
苏清浅笑道:“你们俩一见面就说账目。若兰妹妹,你刚回来,好好歇歇。明天还有事呢。”
周若兰问:“明天什么事?”
苏清浅道:“明天学堂开馆,赵家父女要来。夫君说,让你也去见见。”
周若兰点点头:“好。”
——
入夜,慕容天去了周若兰的院子。
周若兰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往里面挪了挪。
慕容天躺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夫君,”周若兰轻声道,“今天回茶庄,我心里踏实多了。从前一个人撑着,总觉得孤零零的。如今有你,有清浅姐姐和婉清姐姐,我好像不那么怕了。”
慕容天道:“不怕就好。以后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周若兰“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满院子。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慕容天搂着周若兰,想着今天在茶庄的事。王伯说的那些话,让他更了解了周若兰——这个姑娘,从十二岁起就一个人扛着家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从不对外人说。她不是不柔弱,是不敢柔弱。
如今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他翻了个身,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