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驶过几条街,拐进城东的一条巷子。许家的宅子就在巷子尽头,青砖灰瓦,门口两尊石狮子,气派虽不如通判府,但在临安城也算殷实人家。
元宝跳下车,上前叩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打开门缝看了看,见是陌生面孔,懒洋洋道:“什么事?”
元宝满脸堆笑:“城南慕容家来拜访许老爷,这是帖子,麻烦通报一声。”
门房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嘟囔了一句“慕容家”,转身进去了。
慕容天扶着苏清浅下了车,站在门口等着。苏清浅低声道:“夫君,这门房的态度不太客气,许老爷怕是不好见。”
慕容天道:“没事,等。”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门房才出来,慢吞吞道:“老爷请你们进去。不过老爷说了,只见慕容少爷,慕容少夫人在偏厅稍候。”
苏清浅看了慕容天一眼,慕容天点点头。苏清浅带着小翠跟着丫鬟去了偏厅,慕容天带着元宝往正堂走。
正堂里,许老爷许万山端坐在上首。
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方脸浓眉,一脸横肉,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人。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手里端着茶盏,见慕容天进来,眼皮抬了抬,没有起身。
慕容天上前,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许世伯,晚辈慕容天,今日特来拜访。”
许万山“嗯”了一声,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不冷不热:“你就是慕容诚的儿子?倒是比你爹年轻时候精神些。”
慕容天道:“世伯过奖。”
许万山摆了摆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
慕容天坐下,元宝把礼物呈上来。许万山看了一眼,没有让人收,只是淡淡道:“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慕容天道:“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许万山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说吧,你来有什么事?你爹怎么不自己来?”
慕容天道:“家父年事已高,近来精力不济,这些日子一直在家休养。晚辈接手家业,有些事想跟世伯商量。”
许万山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接手家业?你那个绸缎庄都快被顾家挤兑关门了,你拿什么接手?”
这话说得不客气,慕容天却没有动怒,只是平静道:“世伯说得对,慕容家这几年确实不景气。但晚辈接手之后,已经做了一些调整——染坊和织造坊加了工钱,还办了学堂、给了养老,工匠们的心稳了。绸缎庄那边也出了新花色,销路正在打开。”
许万山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个纨绔能说出这些话来。
“这些都是你做的?”他问。
慕容天道:“是。”
许万山沉默了片刻,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轻慢少了几分,但语气依旧生硬:“你来找我,想谈什么?”
慕容天道:“晚辈听说,顾家最近在联络临安城的商户,想搞什么商会,统一价格、统一进货,排挤不听话的人。慕容家跟许家都被顾家打压过,晚辈想跟世伯联手,一起应对。”
许万山听完,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联手?你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跟我联手?你爹来还差不多,你还不够格。”
慕容天心里一沉,但面上不显,只是道:“世伯,晚辈虽然年轻,但诚心诚意。顾家如今势大,单打独斗谁也扛不住。许家跟慕容家联手,再加上周家茶庄、沈家庄,几家一起,顾家再厉害也不怕。”
许万山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亲自来跟我谈。你太年轻,我不信你。”
慕容天站起身,拱手道:“世伯,晚辈的话句句属实。您若不信,可以派人去打听打听,慕容家这些天做的事,有没有半点虚假。”
许万山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我自然会打听。你回去吧,让你爹来。”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慕容天没有再说什么,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堂。
——
偏厅里,苏清浅正在跟一个年轻女子说话。
那女子十七八岁,容貌出众,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坠马髻,戴着一支赤金步摇,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气度。这便是许家千金许映蓉。
苏清浅见慕容天进来,站起身,介绍道:“夫君,这是许姑娘。”
许映蓉也站起身,朝慕容天福了一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几分好奇。
慕容天拱手还礼:“许姑娘。”
许映蓉轻声道:“慕容少爷,家父脾气倔,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
慕容天道:“许姑娘客气了。世伯有世伯的考量,晚辈能理解。”
许映蓉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了句“慕容少爷慢走”,便没有再说什么。
慕容天带着苏清浅出了许家,上了马车。
——
马车里,苏清浅问:“夫君,许老爷怎么说?”
慕容天道:“让我爹亲自来谈,说我太年轻,不信我。”
苏清浅沉默了片刻,轻声道:“许老爷这是故意刁难。你爹年事已高,哪能来谈?再说,你爹来谈,他就能答应?”
慕容天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想了想,忽然道:“清浅,你觉得许姑娘怎么样?”
苏清浅一怔:“你问这个做什么?”
慕容天道:“许老爷不好说话,但他女儿许映蓉似乎对咱们没有恶意。也许可以从她那边想办法。”
苏清浅想了想,道:“许姑娘确实不像她父亲那么固执。我在偏厅跟她聊了几句,她说她读过不少书,也懂一些生意上的事。她还问起慕容家办学堂的事,说很佩服。”
慕容天睁开眼睛:“她问学堂的事?”
苏清浅点头:“她说她小时候也想读书,但许老爷不让,说女孩子读书没用。她听说慕容家办学堂,连女娃都能去,很羡慕。”
慕容天若有所思,没有再说话。
——
回到府里,慕容天先去正堂给父母请安,把许家的事说了一遍。
方玉慧听完,皱了皱眉:“许万山这个人,我早就知道他不好打交道。当年跟你爹争地皮,输了之后记恨了十几年,如今让他放下旧怨,没那么容易。”
慕容诚坐在一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天儿,许万山说让我去谈,你觉得我去有用吗?”
慕容天想了想,摇头:“爹,您去了,他顶多客气几句,但该不答应还是不答应。他不是不信您,是不想跟慕容家联手。他拉不下那个脸。”
慕容诚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天道:“许家这条路走不通,就走别的路。周家茶庄的周姑娘已经有意合作,明天我请她来府里细谈。只要咱们把能拉拢的人都拉拢过来,许家孤掌难鸣,到时候他自然会来找咱们。”
慕容诚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欣慰:“你长大了,想得比爹周全。”
方玉慧也道:“天儿,你放手去做,爹娘支持你。”
——
傍晚,慕容天去了书房,把许家的事跟林婉清说了。
林婉清听完,想了想道:“夫君,许老爷虽然固执,但许姑娘似乎是个明事理的人。不如找个机会,让姐姐再去许家走动走动,跟许姑娘多聊聊。女人之间好说话,也许能从许姑娘那边找到突破口。”
慕容天点点头:“你说得对。让清浅以拜访许夫人的名义去许家,顺便跟许姑娘套近乎。”
林婉清又道:“周姑娘那边,我让人送了信,她明天上午来府里。夫君你明天见见她,把合作的事定下来。”
慕容天道:“好。”
——
从书房出来,慕容天路过东跨院旁边的耳房,听见里面传来细细的说话声。他停下脚步,顺着半掩的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解语正站在中间,面前站着三个年轻姑娘——香云、秀儿、巧云。香云是当初从清音阁救出来的那个,如今养好了身子,出落得越发水灵;秀儿是陈师傅的孙女,十六岁,圆脸杏眼,看着憨厚老实;巧云是织造坊周姨的女儿,十五岁,眉目清秀,带着几分羞怯。
玲珑坐在一旁,手里端着茶盏,看着三个姑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解语一边比划一边说:“你们三个既然被选来做少爷的贴身侍女,就得知道规矩。第一,手脚要干净,少爷屋里的东西,不能碰的别碰,不能看的别看。第二,嘴要严,少爷的事,在外头一个字都不能说。第三,眼里要有活,少爷一个眼神,你就得知道该干什么。”
三个姑娘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玲珑放下茶盏,接话道:“解语说得对。不过你们也别太紧张,少爷脾气好,不像别家的主子动辄打骂。你们只要本分老实,把该做的事做好,少爷不会为难你们。我和解语在少爷身边伺候了好几年,最清楚少爷的性子。”
香云轻声问:“玲珑姐姐,少爷……少爷会不会嫌弃我们笨?”
玲珑笑了:“你们能选上来,就不笨。秀儿,你爷爷在染坊干了一辈子,你手巧,跟着学就行。巧云,你在织造坊织布的手艺那么好,伺候人的活也不难。香云,你从前在清音阁,规矩比我们还熟,更不用担心。”
解语在一旁插嘴道:“就是。你们三个各有所长,少爷把你们挑来,是看中了你们的本事。别自己吓自己。”
秀儿低着头,小声道:“我爷爷说,跟着少爷是福气,让我好好干。”
巧云也轻声道:“我娘也这么说。”
玲珑站起身,走到三人面前,挨个拍了拍她们的肩:“行了,今天先教到这里。你们回去好好想想,明天开始跟着我和解语学。少爷身边的事,一样一样来,不急。”
三个姑娘福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慕容天侧身让了让,没有让她们看见自己。等她们走远了,他才推门进去。
解语和玲珑见少爷进来,连忙站起身。
“少爷,您怎么来了?”玲珑笑道。
慕容天道:“路过,听见你们在教规矩,进来看看。教得不错。”
解语抿嘴笑了笑:“少爷放心,这几个姑娘都是好苗子,用不了多久就能上手。”
慕容天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
入夜,慕容天去了正院,把林婉清的建议跟苏清浅说了。
苏清浅听完,点头道:“婉清说得对。我明天就去许家,以拜访许夫人的名义。许夫人那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和善人,应该不会把我拒之门外。”
慕容天道:“辛苦你了。”
苏清浅笑了笑:“不辛苦。能帮你做事,我心里高兴。”
慕容天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这一夜,慕容天宿在正院,拥着苏清浅入睡。窗外月色朦胧,院子里静悄悄的。明天还有不少事——周若兰要来谈合作,苏清浅要去许家走动,染坊和织造坊那边也要盯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