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天刚亮,元宝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青色袍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又把礼单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才揣进怀里。今天是他头一回独自去通判府上递帖子,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富贵和吉祥抬着聘礼箱子跟在后头——二百贯的彩礼,一半是现钱,一半是绸缎布匹,装了两口箱子,沉甸甸的。
慕容天站在前院,看着元宝整装待发,叮嘱道:“到了通判府,见了张氏,客气些,别小家子气。礼单递上去,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别跟她讨价还价。”
元宝点头如捣蒜:“少爷放心,小的都记下了。”
慕容天又道:“她要是问起我的事,你就说我如今改了性子,不逛花楼不赌钱,踏踏实实做生意。别撒谎,但也别太实在。”
元宝嘿嘿一笑:“少爷,小的知道怎么说。”
慕容天摆摆手:“去吧。”
元宝带着富贵和吉祥出了门,慕容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书房。
——
通判府在城东,三进的宅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气派虽不如知府衙门,但在临安城也算体面。
元宝让富贵和吉祥抬着箱子在门口等着,自己上前叩门。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打开门缝看了看,见是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懒洋洋道:“什么事?”
元宝满脸堆笑:“麻烦通报一声,城南慕容家派小的来给夫人递帖子,有要事相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进门房手里。
门房捏了捏银子,脸色顿时和善了许多,笑道:“你等着,我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回来,把元宝领了进去。
通判府的内院不大,但收拾得精致。张氏在正堂里坐着,四十来岁的年纪,保养得宜,穿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明。
元宝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小的给夫人请安。”
张氏端坐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淡淡道:“起来说话。你们慕容家……来递帖子?什么帖子?”
元宝站起身,从怀里掏出礼单,双手递上去:“夫人请看。我们家少爷仰慕林姑娘才情,想求娶为侧室,这是彩礼单子,请夫人过目。”
张氏接过礼单,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二百贯。
绸缎二十匹,头面首饰一套,现钱一百贯。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林婉清她爹留下的家产总共也就三四百贯,说好了出嫁时拿一半做嫁妆。如今慕容家出二百贯彩礼,她只需要从林家遗产里拿出几十贯添进去,凑个像样的嫁妆就行,剩下的全是她的。
这笔买卖,划算。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矜持地点了点头:“慕容家……倒是听说过。你们家少爷,就是那个落水的?”
元宝连忙道:“正是。我们家少爷落水之后大彻大悟,如今不逛花楼不赌钱了,专心打理家业。前些日子刚娶了苏知府家的庶女做平妻,如今还想求娶林姑娘,是诚心诚意的。”
张氏听到“苏知府家的庶女”几个字,心里又掂量了一下。苏家虽只是庶女,到底是知府的女儿,慕容家能娶到,说明还是有些家底的。
“彩礼倒是不少。”张氏把礼单放在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林姑娘是我们老爷的亲侄女,婚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今晚我跟老爷商量商量,明日你再过来听信儿。”
元宝连忙道:“是是是,夫人说得是。那小的明日再来。”
张氏点点头,又道:“你们家少爷,今年多大?”
“十八了。”
“十八,倒也不算大。”张氏沉吟片刻,“行了,你先回去。明日巳时再来。”
元宝又磕了个头,转身退了出去。
——
元宝一走,张氏就让人去叫林婉清。
林婉清住在后院西厢,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她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丫鬟来叫,放下书,整了整衣裳,跟着去了正堂。
“伯母。”她福了一礼。
张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丫头虽然瘦了些,但五官清秀,气质沉静,拿出去不丢人。慕容家能看上她,也算是她的福气。
“婉清啊,”张氏难得和颜悦色,“方才城南慕容家派人来递帖子了。慕容家少爷想娶你做侧室,彩礼二百贯。你觉得如何?”
林婉清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
昨天,一个陌生的姑娘送了一封信来,说是慕容少爷让她转交的。信上写着——慕容家不日将遣媒人登门,求娶她为侧室。
她看了信,把信收进了袖中,没有声张。
今日果然来了。
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慕容天,临安城出了名的纨绔,落水之后据说改了性子,还娶了苏家的庶女。她没见过这个人,只听说过他的名声——从前是坏的,最近似乎好了些。
但不管好坏,她有的选吗?
寄人篱下,婚事全凭伯母做主。张氏巴不得把她早点打发出去,好吞了她爹留下的家产。慕容家出二百贯彩礼,张氏肯定不会拒绝。
“婉清?”张氏见她不说话,皱了皱眉,“我问你话呢。”
林婉清抬起头,轻声道:“但凭伯母做主。”
张氏满意地笑了:“这就对了。你爹不在了,你的事自然是我和你伯父操心。慕容家虽然比不上官宦人家,但好歹也是殷实商户,你嫁过去吃穿不愁,比在府里受委屈强。”
林婉清垂下眼帘:“伯母说得是。”
张氏又道:“既然你没意见,今晚我就跟你伯父商量。明日慕容家来人,我就应下了。”
林婉清福了福身:“多谢伯母。”
她转身出了正堂,脚步平稳,看不出喜怒。回到西厢,关上门,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她爹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清儿,爹没本事,没能给你挣个好前程。你伯父答应过爹,会替你找个好人家。”
好人家。
慕容家算好人家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没有选择的权利。
——
当天晚上,林怀远从衙门回来,张氏便把慕容家提亲的事说了。
林怀远五十出头,在通判任上干了六年,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但不管内宅的事。听张氏说完,他皱了皱眉:“慕容家?就是那个做绸缎生意的慕容家?”
张氏道:“正是。他们家少爷今年十八,前些日子娶了苏知府家的庶女做平妻,如今想求娶婉清做侧室。彩礼二百贯,礼数也算周全。”
林怀远沉吟片刻:“慕容家那小子,名声好像不太好。”
张氏不以为意:“落水之后改好了。再说,男人嘛,年轻时候荒唐些,成了家自然就收了心。婉清嫁过去是做侧室,又不是正妻,名声差点也没什么。”
林怀远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婉清是他侄女,不是亲闺女,嫁得好坏,外人不会说他的闲话。再说,婉清留在府里,张氏整天念叨,他也烦。
“你看着办吧。”他道,“只要对方家世清白,彩礼合理,就应下。”
张氏喜笑颜开:“老爷放心,我都打听清楚了。慕容家在城南有宅子,开着好几间绸缎庄,虽比不上从前,但也算殷实。少爷慕容天,如今也不胡闹了,正正经经做生意。”
林怀远点点头,不再多问。
张氏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盘算着,明天慕容家来人,就把亲事定下来。拖久了怕生变,万一慕容家反悔,到手的二百贯就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