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天还没亮透，慕容天就醒了。
苏清浅还在睡，蜷在他怀里，呼吸均匀。他轻手轻脚地抽出胳膊，没惊动她。玲珑已经端着热水在外间候着了，见少爷出来，压低声音道：“少爷，轿子备好了，富贵他们四个都在前院等着。”
慕容天点点头，洗漱更衣。今日他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罩一件竹青色的氅衣，腰间系了条素色腰带，头上只束了块玉冠。整个人清清爽爽，不扎眼，但细看料子和做工，就知道不是寻常人家的穿戴。
玲珑替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轻声道：“少爷这一身，像是去会友的，不像去上香的。”
慕容天道：“本来就是去会友。”
玲珑抿嘴笑了笑，没再多问。
出了院子，前院里四个精壮汉子已经站成一排。富贵、荣华、吉祥、平安，四人都是方玉慧亲自挑的护卫，跟了慕容家好几年。上回慕容天落水，四人跪了一天一夜请罪，从此出门更是寸步不离。
“少爷。”四人齐齐抱拳。
元宝站在轿子旁边，搓着手道：“少爷，香烛都备好了，放在轿子里头。”
慕容天看了他一眼：“你跟着走，到了地方机灵点。”
“少爷放心，小的眼睛都不带眨的。”
慕容天弯腰上了轿。四个护卫抬起轿杠，元宝跟在轿旁，一行人出了慕容府，往城南方向去。
——
十月的临安城，早晨已有几分寒意。
街上行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包子笼屉冒着白烟。轿子穿街过巷，出了城南门，眼前豁然开朗。
过了石桥，沿着河边的小路往南走。慕容天掀开轿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静安寺就在前方三里处，依山而建，远远能看见灰色的殿脊。
“元宝。”他唤了一声。
元宝凑过来：“少爷？”
“到了地方，你先去寺里看看，秦姑娘到了没有。别张扬，悄悄的。”
元宝应了。
又走了约莫一刻钟，轿子在静安寺门口落下。
静安寺不大，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银杏树，叶子金黄，落了满地。寺门开着，里头传出悠远的钟声，已经有几个香客进进出出了。
慕容天下轿，整了整衣襟。元宝已经先一步溜进去打探了，不多时跑出来，低声道：“少爷，秦姑娘还没到。寺里的师父说，她一般巳时前后才来，还得等大半个时辰。”
慕容天点点头：“不急。先进去上柱香。”
他带着元宝进了寺门，富贵四人守在门外。大殿里供奉着释迦牟尼佛，金身庄严，香火缭绕。慕容天从小沙弥手里接过三炷香，在佛前拜了三拜，把香插进香炉。他其实不信佛，但既然来了，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
上完香，他在寺里转了一圈。后面有个小院，种着几棵桂树，十月里最后一茬桂花还没谢尽，空气里飘着若有若无的甜香。慕容天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来，耐心等着。
——
巳时刚过，元宝从外面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少爷，来了来了！秦姑娘的轿子到山门口了。”
慕容天站起身，不紧不慢地往外走。他没有冲到山门口去堵人，而是走到大殿前的院子里，站在那两棵老银杏树下，像是随意散步的样子。
山门外传来一阵动静。
四个轿夫抬着一顶青帷小轿进了山门，轿子不大，但做工精致，轿帷是上好的蜀锦。轿子后面跟着八个护卫，清一色的青衣短打，腰里别着短刀，个个精壮干练。轿子旁边还跟着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十五六岁的模样，圆脸，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轿子在殿前空地上落下。丫鬟上前掀开轿帘，一只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手腕纤细，戴着只白玉镯子。
紧接着，一个女子从轿中走了出来。
秦湘君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头罩了件月白色的披风，头上只戴了两支玉簪，打扮得比慕容天想象的要素净得多。但她那张脸，确实当得起“容貌倾城”四个字。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
她下了轿，目光随意扫过院子。忽然，她的视线停住了——停在慕容天身上。
“哟，”秦湘君眉梢一挑，嘴角微微翘起，带着几分意外和调侃，“这不是慕容少爷吗？”
慕容天抱拳笑道：“秦姑娘，好久不见。”
秦湘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可有些日子没在潇湘楼见着慕容少爷了。楼里的姑娘们还念叨呢，说慕容少爷是不是把我们忘了。怎么，今儿个倒在佛寺里碰上了？”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慕容少爷这是……来拜佛？”
语气里分明写着“你这种人也拜佛”几个大字。
慕容天面不改色：“落水之后捡回一条命，想着该来谢谢菩萨。”
秦湘君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得意味深长：“我可听说了，慕容少爷落水之后像是换了个人。不逛花楼了，不赌钱了，还娶了苏家的姑娘。今儿又跑来拜佛——难不成真的是落水落改性了？”
她说话爽利，带着几分调侃，但分寸拿捏得恰好，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
慕容天道：“人总得往前看。从前那些荒唐事，该断的断，该改的改。秦姑娘既然听说了，那也该听说我如今连酒都喝得少了。”
秦湘君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倒是听说了。不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儿能在静安寺遇见慕容少爷，倒是让我信了几分。”
她身边的丫鬟小声提醒：“姑娘，该上香了。”
秦湘君点点头，朝慕容天道：“慕容少爷，我先去上柱香，回头再聊。”
慕容天侧身让路：“秦姑娘请便。”
秦湘君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慕容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进了大殿，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面，比预想的顺利。
——
秦湘君上完香出来，发现慕容天还站在院子里，正仰头看着那两棵老银杏树。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慕容少爷还没走？”
慕容天转头看她：“在等秦姑娘。”
秦湘君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慕容天道：“方才秦姑娘说，楼里的姑娘们念叨我。我倒是有个不情之请——改日想回潇湘楼坐坐，不知秦姑娘欢不欢迎？”
秦湘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慕容少爷想来坐，潇湘楼开着门，哪有往外赶客的道理？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慕容少爷如今是有家室的人了，来潇湘楼，不怕苏夫人不高兴？”
慕容天道：“清浅不是那等善妒的人。再说，我去潇湘楼是喝茶听曲，又不是去胡闹。”
秦湘君忍不住笑了：“慕容少爷从前在潇湘楼，可没少‘胡闹’。”
慕容天坦然道：“从前是从前。秦姑娘若是不信，到时候让人盯着我便是。”
秦湘君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慕容天的目光坦坦荡荡，没有半点心虚。
“行啊，”秦湘君笑道，“慕容少爷肯赏光，我让人备好茶。不过——”她话锋一转，“你要是敢在我楼里胡来，我可不管你是什么慕容家还是顾家，照样轰出去。”
慕容天拱手道：“一言为定。”
——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秦湘君问起他落水的事，慕容天轻描淡写地带过，只说“命大，没死成”。秦湘君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丫鬟又催了一遍，秦湘君才起身告辞。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慕容少爷，今儿个来静安寺，真是为了拜佛？”
慕容天道：“一半是拜佛，一半是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上秦姑娘。”
他说得直白，秦湘君反倒愣了一下。随即她笑了，笑得眼波流转：“慕容少爷如今说话，倒是比从前有意思多了。”
说罢，她转身上了轿。
八个护卫前后簇拥着，轿子出了山门，往城里方向去了。
——
元宝从角落里钻出来，一脸兴奋：“少爷，您跟秦姑娘说上话了！还说要去潇湘楼喝茶！”
慕容天看了他一眼：“你听见了？”
元宝嘿嘿一笑：“小的耳朵尖。”
慕容天没理他，抬脚往外走。富贵四人抬着轿子跟上来，一行人往城里去。
轿子里，慕容天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的对话。秦湘君比他想象的更爽利，不扭捏，不矫情，说话直来直去，但又带着分寸。这样的人，相处起来不累。
而且她对他有印象——不是那种“贵客”的印象，而是“这个纨绔有点意思”的印象。这比什么都强。
回到府里，已经快午时了。
慕容天进了正院，苏清浅正坐在桌前看账本，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笔：“回来了？静安寺怎么样？”
慕容天道：“香火挺旺的。还遇见了个人。”
苏清浅抬头看他：“谁？”
“潇湘楼的秦湘君。”慕容天没有隐瞒，“跟她说了几句话。”
苏清浅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就是那个……你打算娶的？”
慕容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苏清浅低下头，声音很轻：“你让元宝打听那些人的时候，我在旁边听见了。十个人，我都记得。”
慕容天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苏清浅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拦你。只要你心里有我的位置，我就知足了。只是……”她顿了顿，“那个秦姑娘，你打算怎么跟娘说？”
慕容天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这事不急，慢慢来。你先管好账目，把内宅理顺了。秦湘君的事，我自己处理。”
苏清浅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下午，慕容天去了方玉慧的正院。
方玉慧正在窗下做针线，见儿子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慕容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道：“娘，我想跟您打听个人。”
“谁？”
“潇湘楼的秦湘君。”
方玉慧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抬眼看了儿子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打听她做什么？”
慕容天道：“娘别多想。我是听说这位秦姑娘八面玲珑，人脉极广，在临安城很吃得开。咱们家如今做生意，缺的就是这样的人。我想结交她，不是为了别的。”
方玉慧盯着他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良久，她叹了口气：“天儿，你要是真能收心，好好打理家业，娘就知足了。秦湘君那个人，娘也听说过一些。她虽是风尘中人，但洁身自好，从不在楼中留宿。你若只是想结交，娘不拦你。但你要记住，你是有家室的人了，分寸要拿捏好。”
慕容天道：“娘放心，我省得。”
方玉慧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便让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