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天在书房里,对着十张名单琢磨了整整一夜。
烛火不知明灭了多少次,烛油顺着灯盏边缘缓缓淌下,在烛台底积起一小滩蜡渍。身旁的元宝哈欠连天,困得脑袋一点一点,下巴都快垂到胸口,手里端着的热茶都凉了大半。他偷偷瞥向自家少爷,只见慕容天将十张纸在红木桌案上整整齐齐排开,指尖划过纸面时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挪到左,时不时拿起一张细细端详,眉头微蹙,半晌又放回原位,周身透着一股全然未被深夜困意侵扰的沉凝。
“少爷,都快三更天了。”元宝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凑过去轻轻放下温好的茶盏,小声提醒,“您身子刚好转没多久,孙大夫再三叮嘱要静心静养,可熬不得夜啊……您要是累坏了,夫人那边知道了,非得扒了小的一层皮不可。”
“嗯。”慕容天随口应了一声,指尖依旧停留在第七张名单上,身形却纹丝未动。
他捏着那张纸的指节微微收紧,目光落在纸上的名字上——苏清浅。
知府苏延昭的庶女,年方十八。生母本是苏府的二等丫鬟,因着几分才情被苏延昭纳为妾室,可惜早逝,没留下半点依仗。苏清浅在苏府的日子过得极为憋屈,嫡母刻薄,嫡姐骄纵,她就像府里的一株弱草,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十六岁那年,苏府为她定下一门亲事,男方是邻县的秀才,家世清白,谁知没过半年,秀才便染病离世;十八岁刚与通判家的公子议婚,定亲礼刚送上门,那公子便在西湖泛舟时意外落水,连尸身都没捞上来。
一来二去,“扫把星”的名头像长了脚,传遍了整个临安城,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姑娘。临安城的世家子弟,哪怕是家道中落的,也不愿娶她,生怕沾了晦气,毁了自家的运势。
可这姑娘的优势,也明明白白摆在纸面上:身为知府之女,自幼跟着苏延昭的幕僚读过书,耳濡目染之下深谙官场规矩,最懂官场上的人情世故、进退取舍,甚至知晓不少地方官员的脾性与手段——这正是如今慕容家最缺的核心助力。
唯一的拦路虎,就是那克夫的名声,太盛,太刺耳。
备注里还写着:她在苏府受尽冷眼,一心想逃离这个牢笼,哪怕是嫁个寻常人家,也比在府里一辈子看人脸色强;虽说不受宠,可终究是知府家的女儿,嫡母再刻薄,嫁妆也绝不会太过寒酸,毕竟丢的是苏知府的脸面,传出去也会让旁人笑话苏府苛待庶女。
慕容天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眼底藏着几分通透的算计,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元宝凑过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瞅了两眼名单,忍不住小声问:“少爷,您盯着苏姑娘的名单看了足足一刻钟,难不成……您是看上她了?”
在元宝看来,自家少爷如今洗心革面,不再是从前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眼光自然也高了,可这苏姑娘名声太差,实在不是良配。
慕容天往后靠在紫檀木椅背上,把名单递给他,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你仔细看看,这位苏姑娘,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别只盯着那克夫的名头看。”
元宝接过来翻来覆去瞅了两遍,挠着头满脸担忧,把名单递回去:“还能有啥不一样,不就是克夫嘛!少爷,这可万万玩笑不得,她两任未婚夫都没逃过一死,一个病死一个淹死,您前些日子也差点落水遇难,这也太不吉利了!传出去咱们慕容家也得被人戳脊梁骨。”
“正因为如此,才是最合适的人选。”慕容天淡淡开口,指尖敲了敲桌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整个临安城,没人敢娶她,她的嫡母更是巴不得赶紧把她这个‘灾星’送走。若是咱们慕容家此刻上门提亲,你觉得她嫡母会是什么反应?”
元宝眼睛瞬间亮了,一拍大腿,压低声音道:“肯定是欣喜若狂啊!巴不得咱们赶紧把人接走,省得占着苏府的资源!”
“没错。”慕容天颔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非但不会刁难咱们,反而会主动促成这门亲事。咱们不用备太重的聘礼,免得落人话柄,她的嫁妆却绝不会差,说到底,苏知府也要顾及自己的官面体面,总不能让自己的女儿嫁得寒酸,让人说苏府小气。”
元宝连连点头,随即又皱起眉,面露迟疑:“可少爷,您真不怕那克夫的说法?外头人会怎么说?万一……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
“我那次落水都能活下来,本就命硬得很。”慕容天直接笑了,语气带着几分不羁的底气,“她克夫,我命硬,咱俩凑在一起,正好能压得住这晦气,这不就是绝配?”
元宝被逗得笑出声,刚笑完又觉得不妥,赶紧收敛神色,左右看了看:“少爷,这话可不能在外头乱说,惹人非议。”
慕容天摆了摆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酸的筋骨。烛光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比起刚苏醒那几日的虚弱苍白,如今的他面色渐复红润,肩背也挺得笔直,多了几分掌控局面的气场。
“元宝,提亲的事先不急。”他沉声道,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我要先见苏清浅一面。”
元宝顿时一愣,连忙上前几步,满脸急切地劝阻:“见面?少爷,这可使不得!尚未定亲便私见闺阁女子,若是传出去,不光毁了您的名声,也坏了苏姑娘的清誉啊!苏姑娘本就名声不好,再被人说闲话,往后可怎么做人?”
“正是要先见,才更稳妥。”慕容天解释道,语气坦诚,“我得把话跟她说明白,把慕容家的处境、我的打算,还有她嫁进来之后的日子,都跟她讲清楚。她是个聪明人,得让她清楚知道,嫁进慕容家不是跳火坑,而是有奔头,别等事后心生悔意。再者,她身为庶女在苏府受尽委屈,我若是贸然提亲,万一她心里不愿意,或是被嫡母逼着应下,岂不是反倒害了她?”
元宝张了张嘴,琢磨了半天,觉得少爷这番话句句在理,当即应道:“那小的这就去打听苏姑娘平日里的行踪,一定打探得明明白白,绝不让人发现踪迹。”
慕容天微微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上的名单:“去吧,仔细些,别露了痕迹。对了,查查她平日里的喜好,还有苏府的规矩,别到时候见面出了岔子。”
“小的明白!”元宝应声,揉着腰快步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凉了的茶盏换成热的。
第二天一早,元宝便顶着朝阳出门打探消息,慕容天留在书房,一边处理慕容家的产业账目,一边心里默默盘算着见面时的措辞,思路愈发清晰。他知道,这一步棋走对了,慕容家就能借苏府的官场势力,站稳脚跟。
直到日头偏西,元宝才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头大汗,衣襟都被汗水打湿了,脸上却满是喜色,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少爷,打探清楚了!天大的好消息!苏姑娘每月初一和十五,都会去城南的报恩寺上香,专门给她过世的生母点长明灯。今天是十四,明天正好就是十五!这是她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次去都只带一个贴身丫鬟,坐青布小轿,安安静静的,从不惊动苏府的人,也不跟旁人搭话。”
慕容天眼底闪过一丝光亮,当即敲定:“报恩寺,好,明天一早我就过去。”
元宝还是有些顾虑,凑上前小声提醒:“少爷,咱们这般前去,万一被旁人认出来,或是被苏府的人撞见,会不会惹来闲话?到时候婚事没成,反倒坏了您的名声。”
“认出来又如何?”慕容天神色坦然,毫无扭捏,拿起一旁的素色外袍披在身上,“我堂堂正正去寺庙上香,偶然碰见说几句话,光明正大,坦坦荡荡,有何不可?再说了,我如今也不是从前的纨绔,旁人只会觉得我是真心求见,不会多想。”
元宝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慕容天的行装,又备了些香烛纸钱,生怕漏了细节。
第二天一早,慕容天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常服,腰间系着墨色玉带,头发用玉簪束起,看起来温文尔雅,全然没了从前的纨绔气。他带着元宝,沿着城南的小路缓缓走去,一路上避开了热闹的街巷,专挑僻静的小道走。
城南的报恩寺规模不大,坐落在一片竹林深处,香火算不上旺盛,胜在环境清幽,少了几分市井的喧闹,多了几分禅意的静谧。慕容天赶到时,寺门口只停着几顶朴素的小轿,其中一顶青布小轿格外惹眼,轿帘都磨得有些发白,边角还打了补丁,一看便知主人行事低调,不愿铺张。
元宝悄悄指了指那顶轿子,压低声音:“少爷,那就是苏姑娘的轿子。您看,丫鬟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慕容天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轿帘上,眼底闪过一丝观察,抬脚走进寺门。
报恩寺的布局简单规整,前殿供奉着笑口常开的弥勒佛,后殿是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偏殿,供着不同的菩萨。元宝早已打听清楚,苏清浅生母的长明灯,就设在东边的观音偏殿里。
慕容天没有贸然前去,先是在前殿的弥勒佛前上了一炷香,双手合十,默默祈愿。上辈子他不信神佛,可这辈子经历了生死穿越,又在临安城步步维艰,反倒觉得冥冥之中或许真有天意,求个心安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