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赵府,深夜的书房里烛火昏沉,将人影拉得狭长扭曲。
沈杰盯着桌案上摊开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密报上字字句句,都是墨坊接连破局的消息:白水镇、朔方城的商业围堵,被卫琳琅四两拨千斤彻底化解;千窟城董涛的官方质询,非但没抓到墨坊半分把柄,反倒灰溜溜铩羽而归,连周炳都被暗中敲打了一番。
短短数月,赵家数次出手,次次落空,不仅没能撼动墨坊分毫,反倒让秦默的名声在西漠越打响,玉雪盐抢占的市场越来越大,盐矿、互市、玄甲队齐头并进,俨然成了赵家独霸西漠盐市的最大心腹大患!
“砰!”
一声脆响,沈杰猛地挥袖,将桌案上心爱的羊脂玉镇纸狠狠扫落在地,雪白的玉件瞬间碎裂四散。
他死死攥紧拳头,胸腔里的怒火与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一双精明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只剩穷途末路的疯狂。
以往对付中小盐商、敌对势力,要么商业打压、要么官场构陷,从未失手,可在秦默面前,所有手段都如同打在棉花上,半点作用没有!
“好一个秦默!好一个不起眼的墨坊!”沈杰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狠狠挤出,带着歇斯底里的戾气,“软的不吃,硬的不怕,官场商场的路子都堵得滴水不漏,简直是油盐不进!这是摆明了要跟赵家死磕到底,逼我动用绝户计!”
他瘫坐在椅上,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飞速翻腾着阴狠念头。
常规手段已然无用,想要彻底拔除秦默这根眼中钉,唯有走最极端的路——用西漠最原始的暴力,彻底碾碎灰海子墨坊,将秦默、玄甲队、盐矿、工坊,统统化为灰烬!
可仅凭赵家自身的私兵,即便能拿下墨坊,也会损兵折将,还会落下把柄,引来千窟城守将徐锐的追责。
沈杰眼中闪过一丝极致的阴鸷,一个借刀杀人、栽赃嫁祸、两全其美的毒计,在心底悄然成型。
借秃鹫匪帮的刀,血洗墨坊;拉周炳做内应,堵住官方援军;最后再将屠戮罪名,全部推到西漠匪帮身上,赵家坐收渔翁之利,彻底吞掉墨坊的盐矿与玉雪盐配方!
此计一成,秦默死无葬身之地,西漠盐市依旧是赵家的天下,任谁都抓不到赵家的半点把柄!
想通此节,沈杰眼中的疯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渗人的阴冷,他猛地坐直身子,哑着嗓子厉声唤来心腹,语速急促却条理分明:“立刻备三份重礼!一份送往西南荒漠秃鹫老巢,要顶级珠宝、百年烈酒、百柄精铁弯刀,一样都不能少!一份秘密送往千窟城周炳校尉府邸,隐秘行事,不得声张!再筹备一支伪装商队,装满盐铁、布匹、茶叶,随时待命!”
他太清楚秃鹫的本性,那是西漠最残暴贪婪的匪首,只认实打实的好处,只垂涎墨坊的盐矿、战马、物资,金银珠宝不过是敲门砖,唯有点明墨坊的丰厚油水,才能让这头恶狼动心。
而周炳贪财懦弱,只要许以重利、加以胁迫,必然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秃鹫扫清官方障碍。
至于事后分赃?沈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秃鹫与墨坊拼个两败俱伤,到时候赵家再反手收拾残局,别说墨坊的产业,就连秃鹫的匪巢,他都要一并吞了!
几乎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西漠西南腹地,隐秘的风蚀岩山谷中,秃鹫匪帮的老巢里,正弥漫着刺鼻的血腥与酒臭。
山谷中央的空地上,一具残破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是方才试图私藏战利品的小头目,被秃鹫活活剥光,绑在烈日下的木桩上,浑身涂满蜜糖,任由沙漠蚂蚁啃噬殆尽,凄厉的惨叫早已消散,只余下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匪首秃鹫,就坐在空地正中的兽皮椅上,身形壮硕如人立的棕熊,浑身裹着杂乱的兽皮与锈蚀铁片,腰间别着染血的弯刀,头发油腻打结,用一根泛着寒光的人骨束着,脸上横肉丛生。
他一手抓着半生不熟、还滴着血水的烤羊腿,大口撕扯吞咽,一手拎着酒坛,往嘴里灌着劣质烈酒,琥珀色的浑浊眼珠扫过四周噤若寒蝉的匪徒,周身散发着凶戾残暴的气息,那是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出来的狠厉,是西漠最原始的暴力化身。
在秃鹫的世界里,没有律法,没有道义,唯有弱肉强食、掠夺厮杀,看上的东西,抢过来;碍眼的人,杀干净,赵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头暂时能利用的肥羊,随时可以吞掉。
“头儿!赵家的人来了!还带了三大车礼物!”一名匪徒冲进山谷报信,语气满是兴奋。
秃鹫狠狠撕下一块羊肉,嚼得咯吱作响,混着血沫咽下,瓮声瓮气地呵斥,语气满是不屑:“赵家这群软蛋,又送什么破烂糊弄老子?难不成又想让老子替他们出头?”
“不是破烂!是好东西!”匪徒连忙上前,献宝似的捧上一柄镶宝弯刀,此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锋锐逼人,“还有满箱珠宝、几十坛陈年烈酒,都是顶好的物件!”
秃鹫一把夺过弯刀,随手一挥,身旁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被削断,断口平滑,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手将刀插在地上,油腻的大手在兽皮裤上擦了擦,冷声喝道:“带那狗腿子进来!老子倒要看看,沈杰那老东西,想让老子咬谁!”
赵家使者被押了进来,看着满地血腥与凶神恶煞的匪徒,双腿止不住发抖,战战兢兢地躬身行礼,一字不差转达沈杰的密谋:“秃鹫头领,我家管事说了,灰海子秦默的墨坊,藏着海量盐银、精铁、河西战马,还有与飞羽部落互换的皮毛珠宝,肥得流油!只要头领带人血洗墨坊,所有物资、银钱、工匠、粮草,尽数归头领所有,我家赵家,只要玉雪盐配方与部分制盐工匠!”
说着,使者连忙递上墨坊布防草图,压低声音道:“这是墨坊的兵力布防、盐矿位置、营地布局,墨坊看似有兵,实则都是流民组成的新军,没打过硬仗,不堪一击!另外,千窟城周炳校尉,已被我家管事打通,届时会按兵不动,绝不会派兵增援,头领只管放心出手!”
“墨坊?秦默?”秃鹫猛地站起身,庞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浑浊的眼珠里贪婪之光暴涨,他早就听闻灰海子墨坊崛起,如今竟是一块送到嘴边的肥肉,盐、银、战马、工匠,全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更何况,墨坊还与飞羽部落往来密切,那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本就是他觊觎已久的地盘,拿下墨坊,刚好能以此为跳板,觊觎飞羽部落的绿洲!
秃鹫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凶戾,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盯着使者冷声喝道:“想让老子出手,光画大饼可不行!先付一半订金,送到老巢!另外,老子不光要自己出手,还要裹挟黑风、沙狐几股匪帮,凑够三百骑,一举踏平墨坊!至于怎么打、何时打,老子说了算,沈杰那老东西,少指手画脚!”
他打的算盘极为精明,裹挟其他匪帮当炮灰,既能以绝对优势碾压墨坊,又能消耗其他匪帮的实力,事后再顺势吞并,一举两得。
使者连连点头,不敢有半分反驳,当即应下所有条件,匆匆离去,回去复命。
使者一走,秃鹫一脚踹翻身前的矮桌,酒水、肉块散落一地,他仰天狂笑,声音如同夜枭嘶鸣,刺耳狰狞:“小的们!都给老子精神起来!整顿人马,联络黑风、沙狐那帮杂碎,有大买卖上门了!踏平灰海子,抢钱、抢盐、抢战马、抢娘们!谁抢得多,老子重重有赏!”
山谷中瞬间爆发出鬼哭狼嚎般的欢呼,匪徒们个个眼露凶光,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开始疯狂整顿装备、筹备粮草,一场针对墨坊的血腥屠戮,已然箭在弦上。
与此同时,千窟城昭武校尉周炳的私宅密室中,一场肮脏的交易也在悄然进行。
赵家密使将一箱黄金、几幅珍稀字画放在周炳面前,又递上沈杰的亲笔密信,信中许以重利,承诺事成之后,奉上西漠两成盐利。
同时威逼周炳,以边防整训为由,调开麾下机动兵力,对灰海子方向的匪患滋扰视而不见,不得出兵增援,彻底断绝墨坊的官方生路。
周炳捏着密信,脸色阴晴不定。
他心中清楚,这是杀头的大罪,纵容匪帮屠戮边地商号,一旦败露,必然身败名裂、性命不保。
可看着眼前的黄金,想到事成之后源源不断的盐利,再想到赵家在西漠的势力,心中的贪欲终究压过了恐惧。
沈杰拿捏住了他贪财、懦弱的软肋,早已将他绑在同一条船上,即便他不愿,也早已没有退路。
良久,周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看向密使,声音压得极低:“回去告诉沈管事,本官知晓了。西漠边境绵长,匪帮流窜实属寻常,本官麾下兵力有限,自当固守千窟城要害,不会为零星流匪轻举妄动。至于灰海子的民间纷争,本官无权过问,让沈管事……放心便是。”
“放心”二字,他刻意加重语气,算是彻底应下了这场肮脏的交易。
至此,赵家阴毒谋划、秃鹫残暴出兵、周炳暗中纵容,三方各怀鬼胎,一拍即合。
一张针对墨坊的绝杀大网,已然在黑暗中悄然收紧,直指灰海子,欲将墨坊彻底吞噬。
可他们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密谋,却根本逃不过灰雀情报网的眼睛。
几乎在三方密谋达成的同一时刻,数条绝密情报,从不同渠道源源不断汇入灰海子墨坊,尽数送到沈清秋手中。
墨坊内堂,沈清秋独坐案前,案上堆满了加密密报、线人传信、部落求援、边军异动消息。她眉头紧蹙,平日里沉静的眸中满是凝重,指尖快速翻阅情报,将一条条零散的信息串联、比对、印证,大脑飞速运转,短短半个时辰,便彻底拼凑出了三方毒计的全貌。
灰雀探子急报:赵家沈杰近日调集大量珠宝、烈酒、精铁兵器,秘密送往西南荒漠,直指秃鹫匪巢;
千窟城线人密报:周炳昨夜密见赵家心腹,随后以整训为名,调开麾下精锐机动队,放任西南防线空虚;
飞羽部落传讯:西南荒漠边缘,发现大股陌生马蹄印,匪类装扮,数量超三百骑,直奔东北方向而来;
朔方城线人报:市面上兵器、皮甲价格暴涨,多股小匪帮暗中集结,听命于秃鹫麾下。
单独一条情报,看似寻常,可串联在一起,便是一场针对墨坊的绝杀阴谋!
沈清秋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拿着标注好的西漠沙盘地图,快步走向秦默的书房。
“秦公子,出大事了!”沈清秋推门而入,将沙盘地图铺在桌案上,指尖点向西南、千窟城两个方向,语速极快:“综合灰雀所有情报,沈杰已然联合秃鹫匪帮,买通周炳做内应,计划裹挟三百余匪骑,血洗灰海子墨坊,意图将我们彻底斩尽杀绝!周炳按兵不动,断绝我们的官方援军,秃鹫主力不日便会抵达,墨坊,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屋内。
秦默缓步走到沙盘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道直指灰海子的血色箭头,周身气息沉静如渊,没有半分慌乱,唯有一双眼眸,冰寒锐利,透着凛冽的战意。
从墨坊立足西漠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与赵家的斗争,终究会走到这一步,商业博弈、官场构陷之后,必然是最直接的生死厮杀,秃鹫匪帮、赵家阴毒、周炳纵容,不过是早晚之事。
短暂的平静彻底终结,生死之战,近在眼前!
秦默抬眼,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岳铮、墨衡、卫琳琅、苏沐雨,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领袖气场,部署条理分明:
“岳铮,即刻传令,玄甲队150人、鹰骑10人全员集结,进入一级战备,召回所有在外斥候、工匠、商队,收缩防线,加固营地防御工事,制定防御反击方案,鹰骑全员撒出,百里监控秃鹫主力动向,实时传回情报!”
岳铮双拳一攥,沉声应道:“属下遵命!”转身便大步离去,周身满是铁血战意。
“墨衡,工坊停止生产,所有炒钢、兵器、箭矢、滚木礌石全部调配至防线,动员营中所有青壮,配发兵器,协助防守,昼夜巡查防御工事,不得有半分疏漏!”
墨衡重重点头,粗声应下,立刻转身筹备军械防务。
“沐雨,集中营中所有医药、绷带,安顿屯田流民、妇孺迁入内营,安抚人心,筹备伤员救治事宜,不得慌乱!”
苏沐雨轻声应道:“秦公子放心,我即刻安排。”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
“琳琅,清点营中粮草、饮水、物资,统一调配,保障前线军需,同时严守盐矿核心区域,严防内奸!”
卫琳琅颔首,眼神笃定:“秦兄放心,后勤粮草,绝无差错!”
最后,秦默看向沈清秋,语气郑重:“清秋,灰雀全员紧盯千窟城周炳、朔方城沈杰,一有异动,即刻传回,同时联络飞羽部落,请求侧翼支援,提防腹背受敌!”
沈清秋轻轻点头,转身离去,继续统筹情报。
整个墨坊从平静转为紧张,却丝毫不乱,全员紧绷心弦,做好了迎战血战的准备。
秦默站在沙盘前,望向西南荒漠的方向。
赵家借刀杀人、秃鹫残暴来袭、周炳暗中使绊,看似绝境,可墨坊有灰雀情报先机、有玄甲死士精锐、有众志成城的人心,这场生死局,未必不能破!
他们要战,那便战!
是秃鹫匪帮的獠牙更利,还是墨坊的刀锋更硬,战场上见分晓!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一场决定墨坊生死存亡的血腥血战,已然进入最后的倒计时,西漠的风沙,即将被鲜血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