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尝试接受这些字句,让它们沉入思维的底层,尽管每下沉一寸都激起更多浑浊的漩涡。
神只?不,传说里的神明不会这样行走于尘土之间。
使徒?可那张面孔分明来自龙渊的轮廓。
无数疑问如暗流中的水草,缠绕住他的思绪。
破布粗糙的纤维摩擦过掌心。
范海德将最后一道结系紧,站起身时,膝盖发出轻微的“咔”
声。
昏暗中,那两个被蒙住头脸的身影歪靠在墙边,像两袋被遗忘的谷物。
“该走了。”
范海德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质地,“去找肖见。
看看他现在在哪儿,在做些什么。”
他率先转身,靴跟敲在腐朽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西尔最后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两个失去知觉的形体,吸进一口混合着霉味和尘埃的空气,跟上了那道背影。
西尔最终点头同意动身。
她无法说服自己留在原地等待——街道另一端传来的嘶吼声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得了整座城市的变异者?她转身时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范海德望着她绷直的脊背,只能轻轻摇头。
有些事实非得亲眼见证才能相信。
他低声自语:“等会儿你就明白了……那家伙根本不需要谁帮忙。”
“我们跟过去就行。”
范海德迈步跟上时补了一句,“待在肖见身后看着就好。
他处理事情……很快。”
两人推门踏入街道的瞬间,铁锈般的气味猛地灌进鼻腔。
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抹在皮肤上。
范海德骤然停住脚步,西尔的脸色也在月光下褪成灰白。
“该不会……”
范海德喉咙发紧,“他已经清场了?”
这么短的时间,如此浓烈的气味——得倒下多少具躯体才能让风都染上腥气?
西尔猛地转向左侧。
气味是从那个方向涌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向街角。
他们开始奔跑。
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撞出回响。
经过第三个岔口时,西尔突然横臂将范海德推向墙边——两道黑影从右侧屋檐扑落,却根本没有瞥向他们,径直踏着瓦片朝气味源头纵跃而去。
“为什么……”
西尔仍保持着防御姿势,怔怔看着那两个狼形轮廓消失在屋顶另一端,“它们完全没注意我们?”
范海德拍掉袖口的灰尘。”恐怕是肖见做了什么。”
他眯眼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把其他变异者都引过去了。”
“糟了!”
西尔突然拔高声音,“他是想把它们聚在一起解决?不能这样——杀得越多,那股血腥气就越重,剩下的会变得更狂暴!到时候就真的挡不住了!”
她话音未落便冲了出去,范海德啐掉牙缝里沾上的灰尘,紧随其后。
夜色深处传来骨骼错动般的脆响,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正在上涨。
西尔的手指几乎要掐进掌心,范海德只是摇了摇头。
有什么可急的呢?他心想,那位先生的力量,恐怕这位同伴永远无法真正理解。
范海德真正忧虑的是另一件事——如果那位杀得兴起,这片山谷里还能剩下活物吗?
“走。”
他没多话,转身就朝雾气弥漫的山坳奔去。
越往前,腥臊的气味就越浓。
黑影接连不断地掠过灌木,全都冲向同一个方向,带着某种绝望的急促。
两人不约而同加快了脚步,虽然心中所虑不同,但动作却一致。
林间的风刮过耳畔,混着草叶被踩碎的细响。
“就在前面……气味很近了!”
西尔的呼吸已经乱得不成调子,脚步却不敢慢。
范海德先一步踏上坡顶。
他撑着膝盖喘气,一扭头,发现同伴没跟上来。
西尔停在几步外,像被钉住了,眼睛直勾勾望着对面山脊。
“你看什么——”
范海德顺着那道视线望去,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想看见这样的景象。
城市废墟的上空,那个人影静立着,衣摆被风微微托起。
下方是涌动着的、不断跃起的黑影。
每一次跃起,就有一道看不见的弧光划过半空,接着便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山坡已经变了颜色。
暗红浸透了泥土与碎石,在低洼处汇成黏稠的细流。
离他稍远些的平地上,则横七竖八堆叠着许多失去意识的身躯。
那些躯体正在缓慢变化,尖锐的爪缩回,毛发褪去,逐渐显露出人类的轮廓。
范海德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在分辨。”
西尔的声音干涩,“能救的,只是打昏。
不能救的……”
空中的人影又一次抬手。
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开眼前的飞虫。
又一道黑影跃至最高点时突兀地僵住,随后直直坠落。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西尔侧身避开那道扑来的黑影。
狼人带起的腥风刮过他耳际,他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视线却紧锁着范海德。”接下来……我们还能做什么?”
声音里压着颤抖。
范海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广场上攒动的影子越来越多,像潮水般涌向同一个方向,又接连倒下。
他沉默的时间长得让西尔几乎要再次开口,才听见他干涩的声音:“再等等。”
“镇上的……那些东西,该来的都来了吧。”
范海德的目光扫过那些堆积的躯体,语气有些发沉,“肖见他……大概已经清理掉快一半了。”
“总比全死光强。”
西尔扯了扯嘴角,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他盯着远处又一个倒下的轮廓,声音很低,“他们做过的事,不是这样死了就能抵偿的。”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听着风里传来的、骨头碎裂的闷响。”这座城市是怎么一天天变成这样的,他们手上沾过什么,我都记得。
每一件都像刻在石头上。”
“所以我清楚,”
西尔的声音忽然绷紧了,“那些人骨子里早就烂透了。
有时候我压不住念头——真想点一把火,把这一切,连他们带这座城,烧得干干净净。”
又一个黑影在不远处栽倒。
西尔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里混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看到这么多……我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们全都疯了。
可我还是想不通……那个大主教,究竟用了什么法子,能把这么多人变成这副模样?把好端端的地方弄成地狱?”
“我也想不明白。”
范海德摇了摇头。
他常年与教会打交道,自认见识过那些袍子下的阴影,却仍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呼吸。”我知道他们不干净,但没料到能脏到这种地步……把活生生的人间,变成焚尸炉。”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等这儿的事了结,我就回咖啡馆去。
那儿有个人需要帮手。
这种地方……我再也不想踏进来了。”
“帮手?”
西尔转过脸,“谁?”
“肖见来这儿要找的人。”
范海德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弧度,“我得还这份情。
而且……那儿还有个我在意的吸血鬼姑娘。
我打算去试试,看能不能把她追到手。”
西尔愣住了,好几秒没出声。
最后他摇了摇头,不知是无奈还是觉得荒唐。”你一个狼人,喜欢上吸血鬼?这可真是……”
他叹了口气,肩膀松下来,“罢了,你自己的路自己选。
那就……祝你顺利吧。”
范海德扯了扯嘴角,将视线从远处收回来。”旧账先放着吧。”
他拍了拍沾着尘土的裤腿,“眼下的烂摊子总得有人收拾。”
西尔望着街巷间横陈的躯体,喉咙有些发紧。”我能做什么?”
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腿脚还利索的话,”
范海德朝镇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把剩下那两个窝在巢穴里的家伙弄过来。
等那位忙完了,顺手把他们的魂给拽回来。”
“跑腿的命。”
西尔苦笑着转身。
余光里,山丘上的身影仍在移动——手起,躯干倒下;挥手,又一道影子瘫软在土里。
血腥气被风卷过来,浓得化不开。
他见过教廷里那些披着红袍的人物施展圣裁,可眼前这景象,让所有记忆里的场面都成了孩童的把戏。
等他们拖着两个捆成茧的躯体返回时,丘陵上只剩下最后一片黑压压的影子在蠕动。
约莫三百,或许更少。
每具躯壳里奔涌的力量,怕是连古堡里那些老怪物都要皱眉头。
狼便是这样——爪牙染的血越多,骨子里烧起来的那把火就越旺。
最后一道身影砸进土坑时,天光正好刺破云层。
那人从半空徐徐降下,衣摆竟没沾半点污渍。
他抬手,无形之力如潮水漫过荒野,将横七竖八的躯体尽数托起,浮在半空像片沉睡的麦田。
“等等……”
范海德猛地抓住西尔的胳膊,“看他周身的空气。”
有东西在流动。
不是光,也不是雾,是某种比夜色更稠的暗流,贴着那人的轮廓缓缓盘旋。
西尔屏住呼吸,他见过魔法阵里溢出的黑焰,也见过古籍记载的深渊 ,可没有一样能与眼前这无声流淌的存在对应。
那暗流忽然静止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醒。”
一个字落下,荒野上响起成片的咳嗽声。
肖见已经转身朝镇子走去,声音随风飘回来:“带他们去教堂。
该醒的醒了,该还的……也该还了。”
范海德与西尔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他们从镇口找来那辆锈迹斑斑的货运车,将一个个恢复人形的躯体搬进车厢。
车轮碾过石板路时,教堂尖顶的阴影正缓缓罩住整条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