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这儿不远,拐过两条街就是。”
天光正迅速沉下去,云层边缘还剩最后一丝铁锈色的亮边。
肖见抬头瞥了眼,鼻腔里钻进灰尘和某种焦糊混合的气味。”带路。”
他说,“趁天还没黑透。”
月光最满的那个晚上,纪念堂里恐怕要出乱子。
在那之前,我们得把该问的都问明白。
范海德点了点头,没多话,转身便朝某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先前的悲恸仿佛被什么更灼热的东西压了下去,此刻他胸腔里烧着的只剩一股近乎实质的冲动——那些躲在暗处煽风 的家伙,他只想亲手将他们碾碎。
管理所离教堂不远,穿过两条短街就到了。
范海德领着肖见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门廊的阴影很深。
“有活人的味儿,”
范海德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很低,“在里面。”
肖见站在门槛边,目光投向屋内昏沉的深处。
他也嗅到了,那种属于活物的、温热的喘息。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他抬脚跨了进去。
门没锁,一推就开。
里头的光线很差,窗户虽然透光,却蒙着厚厚的尘,只有门缝漏进的一束斜阳勉强切开黑暗,让随后跟进的范海德勉强能看清近处的轮廓。
肖见才往里走了两步,一道黑影便从侧旁猛地贴了上来。
紧接着,有个冰冷坚硬的物件抵住了他的太阳穴。
“你就是西尔?”
肖见没动,连语速都没变,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持枪的人。
对方没答,反而将枪口又往前顶了顶,压得皮肤微微下陷。”你是谁?来干什么?”
“把枪放下,西尔。”
范海德的声音从肖见身后响起。
同时,另一个金属物件轻微的咔哒声传来——那是某种器械上膛的响动,此刻正对着西尔的后脑。
那声音让西尔整个人僵住了。”范……范海德?”
他的声线抖得厉害,连带着握枪的手也开始颤。
肖见趁这间隙,抬手捏住了那支枪。
金属在他指间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 ,仿佛揉捏一团软泥。
几秒钟后,那东西已经成了一团辨不出原形的废铁块。
肖见将它托在掌心,随意地掂了掂。
西尔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松,残骸啪嗒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看着肖见,脸上的惊骇远比见到范海德时浓烈十倍。
灯光在墙壁上依次亮起时,希尔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离死亡有多近。
那个叫肖见的男人已经踱步到了房间另一侧,背影在光晕里显得很松弛。
“范海德,把你手里的东西收好。”
肖见的声音从旋转椅那边飘过来,他坐下时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我们只是来找希尔管理者问几句话。”
希尔盯着那个坐在光里的身影,喉咙有些发干。
明明对方在笑,空气里却浮着一层针尖似的压迫感。
他本能地估算距离和逃脱路线,得出的结论让脊椎一阵发凉——如果刚才自己流露出半点攻击意图,现在大概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冷汗是从后颈开始渗出来的。
等范海德的手掌拍上肩膀时,希尔整个人惊跳起来,撞到了身后的文件柜。
“见鬼!你叫什么?”
范海德缩回手,眉毛拧在一起,“中邪了?”
希尔抹了把额头,掌心全是湿的。”抱歉……我有点……”
他喘了口气,视线还黏在肖见的方向。
那个人只是支着下巴,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表演。
“我们看见了不少东西。”
范海德的声音把希尔拽了回来,“街上那些……还有教堂里的 。
西门老太太怎么会变成婴儿?这座城市到底发生了什么?”
希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木板上听了十几秒,然后转动锁扣。
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们真的都看到了?”
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范海德点了点头。
肖见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等我缓一缓。”
希尔深吸一口气,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冷水。
液体滑过喉咙时,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颤抖。”有些事……不能让别人听见。”
“说就是了。”
肖见终于开口,声音很淡,“有我们在这儿。”
范海德拉过两把椅子,示意希尔坐下。”肖见兄弟在这儿,安全得很。
你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慢慢说。”
希尔握着纸杯,看着水面晃动的波纹。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而房间里的灯光太亮,亮得让人无所遁形。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开始讲述那个从三天前清晨开始崩坏的故事。
西尔在木椅边缘坐下时,指节微微发白。
对面那个自称肖见的男人神色平静,倒是旁边叫范海德的不断搓着手掌。
屋外风声穿过窗缝,像有什么在低语。
“我……我不知道你们能做什么。”
西尔的声音压在喉咙里,“这地方已经不一样了。”
范海德向前倾身:“总得先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
沉默像潮水般漫上来。
西尔盯着桌面木纹看了很久,才开口:“两个月前——也许是两个月零三天,我记不清了。
那时候镇子还像镇子。”
他描述的那个早晨带着霉味:晾衣绳上的布料在风里僵硬地摆动,面包炉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
人们互相点头,偶尔有人突然蹲下捂住脑袋,但很快又会站起来继续走路。
管理所的门轴锈得厉害,一天也响不了几次。
然后马车来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声音惊醒了午睡的狗。
车上下来的人披着深色斗篷,袖口绣着银线缠绕的符号。
他说自己是教会派来的,要在这里住下。
几个年轻人挡在路中间,龇着牙,喉咙里滚出警告的低吼。
斗篷下伸出一只手——只是轻轻一挥,挡路的人就飞了出去,撞在墙上时发出闷响。
“我们拦不住。”
西尔的手指抠进木缝,“他住进了 教堂。
头几天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肖见这时才动了动:“后来呢?”
“后来……”
西尔闭上眼睛,“后来他开始在夜里敲钟。
不是整点报时的那种钟声,是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什么似的敲法。
第一次听见时我正在修门锁,手里的螺丝刀直接掉在了地上。”
范海德喉结滚动:“钟声有问题?”
“我不知道。”
西尔摇头,“但钟响之后,镇上开始有人半夜出门。
他们不是散步,是排着队往教堂走,脚步拖在地上沙沙响。
天亮前又各自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是眼睛越来越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也去过一次。
不是自愿的,是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钟声钻进耳朵里,骨头就跟着发痒。
等清醒时,我已经站在教堂后排,看见他站在烛台前,手里捧着一本黑封皮的书。
他在念什么,每个字都黏糊糊的,粘在皮肤上甩不掉。”
肖见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书里写的什么?”
“听不清。
但念完之后……前排的几个人开始抓自己的胳膊,抓出血痕也不停。
有个女人转过头看我,她嘴角咧到耳根,可眼睛里全是眼泪。”
西尔抱住自己的手臂,“我逃出来了。
从那天起再也没睡过整觉,总觉得自己耳朵深处还留着钟声的锈味。”
风突然撞开没关严的窗,桌上的油灯猛晃。
三人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地扭了一瞬。
范海德压低声音问:“现在镇上还有多少人清醒?”
西尔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笑容:“除了我?也许还有两三个躲在家里的。
但白天走在街上,你已经分不清谁还认得自己了。
他们照常买卖、说笑,可如果你盯着他们的眼睛看久了,他们会慢慢收起笑容,齐刷刷地看向教堂方向。”
他忽然抬起脸,眼白里缠着血丝:“你们真觉得能对付他?那个穿斗篷的……他走进教堂时,连门槛边的野草都枯了。”
肖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望向窗外,夜色正一点点吞掉最后的天光。
远处教堂的尖顶像一根黑色的钉子,钉在镇子的心脏上。
“明天天亮,”
他说,“带我们去看看那些人。”
西尔肩膀塌了下去,不知是失望还是解脱。
他点点头,把脸埋进手掌里,从指缝里漏出一句:“别开窗睡觉……钟声会顺着风爬进来。”
西尔停顿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木桌边缘的裂痕。”那之后……大主教在城里停留的几日里,许多人的眼神就变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什么,“先是无缘无故地发狂,接着——连月亮还没圆透的夜晚,巷子里就传来了狼嚎。”
桌角的油灯跟着晃了晃。
他盯着那簇火苗,继续说下去:“谁不害怕呢?今天看见邻居撕扯自己的衣服,明天就可能轮到自己在正午的集市上长出毛发。
教堂的门槛快被踩破了,人们跪在那里求一个答案,都说……是神罚又降临了。”
起初似乎没什么异样。
那位主教总是捧着厚重的典籍,诵念的语句低沉而平稳。
西尔当时以为,那些零星的事件不过是偶然——直到去过教堂的人再次推开那扇木门,一次又一次,仿佛被什么牵引着。
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急,眼里的光却越来越暗。
整条街开始弥漫喃喃自语的声音,像潮水般漫过窗台。
他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后来就不只是发疯了。”
西尔抬起眼睛,瞳孔里映着跳跃的灯火,却没有任何暖意,“他们……开始寻找婴儿。
我亲耳听见有人抱着空襁褓在巷子里游荡,嘴里反复嚼着‘惩罚’、‘恩赐’之类的词。”
范海德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向前倾身:“可你为什么没事?”
“我几乎从不离开这间屋子。”
西尔向后靠去,脊背贴上冰冷的石墙,“教堂的钟声传不到这里。
那位主教……我也只远远见过一次侧影。
或许正是因为这四面墙,那些低语才没钻进我的耳朵。”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试过拦住他们。
但很快,那些曾经打招呼的面孔就转过来盯着我,手指蜷成爪子的形状。
要不是那晚正好月圆……我大概已经躺在广场 了。”
夜色从窗外渗进来,吞没了桌沿最后一点光亮。
肖见将手指抵在下颌处停顿片刻。
街道尽头传来断续的嘶鸣,像钝刀刮过铁皮。”按线索推,城里变成这副模样,恐怕和那位以教会名义活动的大主教脱不了干系。”
他松开手,袖口蹭过腰间佩刀的铜扣,“找到他,或许就能撬开这团乱麻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