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楼下，日头偏过正午。
明川雄丰在门口站了快两个钟头，先是立着，后来靠着墙，时不时朝着楼梯位置看去。
“铃木君。”他实在忍不住了，扭头看向守在楼梯口的铃木船司，嗓门压着，可那点不耐烦压不住，“课长和赵神医到底谈什么？这都两个小时了，怎么还不下来？我肚子都饿了。”
铃木船司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长官的事，你就少打听，对你没好处。”
他把身子转正了些，眼睛还盯着楼梯口，又补了一句：“我们乖乖执行命令就可以了。让我守着，我就守着；让我站到天黑，我就站到天黑。这话，我只说一遍。”
明川雄丰撇了撇嘴，没敢再吭声，把腿收回来，从台阶上站起，拍了两下裤子后头。
正说着，楼梯口响起脚步声，一轻一重，慢悠悠地往下挪。
几个人同时抬头看过去。
就见赵阳一只手提着药箱，另一只手扶着井川芽子的胳膊，从楼上走了下来。井川芽子一只手搭在他臂上，另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楼梯扶手，脚下踩得小心，可每下一级，都传来一阵疼痛。
她脸上那层粉补过了，可眼底下那点倦意盖不住，鬓角还有一缕头发没拢利索。
铃木船司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课长，你，你这是怎么了？”
井川芽子心里头又羞又恼，暗暗把赵阳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男人的话果然不能信，嘴上说温柔一点，真到那时候，哪有一点温柔的样子。浑身都快散架了……他还是人吗？只不过，真的好舒服！】
“没事。”她把手从赵阳臂上抽回来，站直了，语气端着，跟方才在楼上判若两人，“赵神医为我针灸了一下，活络了一下筋骨，所以浑身有点酸痛。”
说到这儿，她偏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赵阳，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赵神医，你说对吗？”
赵阳被那目光扫过来，心虚得厉害，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连点了两下头：“对，对，井川课长说的不错。”
他咳了一声，抬起手，冲柜台后头站着的老王招手：“老王，把我医疗箱拿过来，我要跟井川课长出去一趟。”
“哎，是！”老王赶紧应了，从柜台后头转出来，把那只黑皮医疗箱双手递过去。
赵阳接过来，提在手里，冲井川芽子一让：“课长，请。”
井川芽子没理他那副殷勤，自己先出了门。外头那辆黑色小轿车已经发动着了，司机把后车门拉开，她坐进去，赵阳跟着弯腰钻进车里，坐她旁边。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开出去，轮胎碾过石板路，拐出弄堂口，汇进街上的车流，一转眼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
老王站在门口，一只手搭着门框，望着车子去的方向，看了好半天。
他慢慢把下巴一收，咂巴咂巴嘴，喃喃嘀咕，“不愧是东家。这么厉害。别人见了特高课的人，躲都来不及，咱东家倒好，居然把特高课课长都给拿下了，针灸？活络筋骨？鬼才信呢！”
他笑了笑，转身回到了医馆之中！
…………
上海日军陆军医院，三楼。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的门窗关得严实，只留了半扇窗透气。外头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打进来，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日头一照，纤毫毕现，连墙角那盆蔫头耷脑的吊兰叶子上都蒙着灰。
许立国站在窗户边上，一只手扶着窗框，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非常瘦，指节突出，皮包着骨头。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裂开的口子里渗着暗红的血丝，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他就这么站着，望着外面那轮太阳，一动不动，像根栽在窗前的木桩子。
在他身后，站着四个人。两个护士，穿着白大褂，两人都站得离他三步远，眼睛一刻不敢离开他的背。
另外两个便衣特工，一左一右，一个靠着柜子，一个堵在门口，腰里鼓鼓囊囊，手揣在兜里，那姿势一看就是随时能掏家伙出来。
柜子上头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青菜，还有两个削了皮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发黄了，蔫巴巴地缩在盘子里。饭菜都凉透了，米饭表面结了一层硬皮，红烧肉的油凝成白花花的一层，青菜叶子蔫得贴在了盘底。
一口没动。
许立国盯着窗外的太阳，心里头思绪万千！
“玛德！饿肚子的感觉可真难受呀！早上还挺得住，到了中午，胃里头像有把小刀在刮一样！不行，我不能吃，我要绝食！我要是就这么吃饭了，突然服软招供了，小鬼子肯定不会相信我说的那些话。他们本来就多疑，周鹏那事儿一出，更是疑神疑鬼的。假情报他们不信，那暗鸦计划就全完了！”
他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火。
“唉……说到底还是因为周鹏被救，小鬼子更加小心谨慎了。他们的疑心一旦起来了，我说什么他们都得打个问号。我要是上赶着交代情报，他们反倒觉得我是编的。我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呢？怎么才能让他们相信我说的情报是真的呢？”
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我这身体……再这么下去，怕是真扛不住了。刚才站了这一会儿，腿肚子直打哆嗦，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要是就这么死了，任务完不成，那才叫冤呢。得想个法子，既让他们不起疑，又得把东西送出去……”
正想着，走廊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咚咚”
敲门声响了。
靠门那个便衣特工一个激灵，赶紧伸手把门拉开。
“见过井川课长！见过赵神医！”
他腰一弯，头一低，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巴结劲儿，脸上的笑堆得跟朵菊花似的。
许立国听见“赵神医”三个字，眉头动了一下，转过身来。
他先扫了一眼井川芽子。那女人今天穿了身笔挺的特高课制服，肩上扛着肩章，腰里束着皮带，脸上那层薄粉压得干净，嘴唇抹了点红，嘴角挂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的目光没在她身上多停，直接就落到了她旁边的男人身上。
二十多岁，白白净净，个子不矮，穿一件灰布长衫，外头罩了件半旧的马褂，手里提着一只黑皮医疗箱，箱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用的。脸上一副从容模样，眉眼间透着点斯文，倒也有几分英俊。
而此人显然正是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