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脸上的笑僵住了,嘴还张着,那根刚点上的烟叼在嘴角,忘了抽。刘旭东眯着的眼睛“唰”地睁开了,手指头也不敲桌沿了,整个人往前一倾,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嘎”一声。
“啥?”张平把烟从嘴里拔出来,眼珠子瞪得溜圆,“赵阳?就是那个赵神医?”
许文韬点了点头。
张平和刘旭东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色“唰”地就变了,方才那股子满不在乎的劲头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张平把烟摁进烟灰缸里,摁得特别用力,手指头都有点抖。刘旭东坐回去,后背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着,半天没吭声。
他们当然听说过赵阳,这位可是整个上海滩的大名人,风头正盛,他表面上是个开中医馆的郎中,实际上是日本人面前的大红人,乔治将军女儿的救命恩人,和诸多日本军官关系匪浅。
甚至传言他和特高课课长井川芽子有一腿,两人关系非同一般。
上海滩这么些有头有脸的,无论经商的还是当官的,见了他赵阳,都得给三分面子。
七十六号的李主任见了赵阳,都是笑呵呵地拱手叫一声“赵神医”。这种人物,一般人根本得罪不起,更别说动了。
张平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发干:“许哥……这,这赵阳,可不是一般人啊。我们帮里有个兄弟得了重病,,疼得直不起腰,就是他给看的,两副膏药贴好了。那人斯斯文文的,说话都带笑,看着不像有仇家的样儿……他怎么惹着您了?”
刘旭东比张平多想了一层,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压着嗓子,语气里头带着明显的犹豫:“许哥,不是我们胆子小。这赵阳的身份不简单啊。外面都在传,他跟井川课长的关系非同一般。咱们要是动了他,万一走漏了风声,传到井川课长耳朵里……只怕我们几个,不死也要脱层皮吧?”
他说完,拿眼瞅着许文韬,张平也在旁边点头,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紧张。
许文韬皱了皱眉。他当然知道严重性,可他一想到醉仙楼门口那一幕,自己的未婚妻居然和他搂搂抱抱,卿卿我我,而且还当着面嘲讽自己,他胸口那股火就压不住地往上拱。
苏婉清是他的未婚妻,两家早就通了气的事,虽说还没正式过门,可在他心里,那就是他许文韬的人。
他的人,跟别的男人搂搂抱抱,他这脸往哪儿搁?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硬邦邦的,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我当然知道后果。可他就一个普通大夫而已,身边又没有保护的人。以你们两个的能力,偷偷杀了他,不难吧?做得干净些,没人知道是你们杀的。”
他顿了顿,看两人脸上还有犹豫,把声音往下压了压,抛出了底牌:“另外,事成之后,每人奖赏一万大洋。一万大洋,足够你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这话一落,张平和刘旭东两个人的眼睛同时亮了。
一万大洋!
这可不是小数目。张平在码头上收保护费,一个月撑死了弄个三五十块,还得跟手下兄弟分。刘旭东倒腾点私货,运气好一个月百来块,运气不好还得倒贴。
一万大洋,那得攒到猴年马月去?有了这笔钱,回老家买几亩地,盖间瓦房,娶个媳妇,剩下的存银行吃利息,这辈子就不用再在刀尖上讨生活了。
张平舔了舔嘴唇,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刘旭东的手指头又开始敲桌沿了,这回敲得比方才快。
两个人又互相看了一眼,这一眼跟方才那一眼不一样了。方才那一眼是害怕,这一眼是动了心了。
张平冲刘旭东微微点了一下头,刘旭东眯了眯眼,也点了一下,两个人心里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刘旭东先开了口,一巴掌拍在自己胸脯上,拍得“啪”一声响:“许哥说得对!只要我们偷偷暗杀,做得干净,就没人知道是我们干的。娘希匹的,这家伙竟敢得罪咱们许哥,那就必死无疑!”
张平也站了起来,把褂子下摆一撩,往腰里一掖,脸上那点犹豫全没了,换上了一副凶相:“对!许哥,这事儿你就交给我们了。我张平在码头上混了这些年,别的不敢吹,叫一个人悄没声地没了,那还是有把握的。保证一点痕迹都不留,等巡捕房发现的时候,人都凉透了,查都没处查去!”
许文韬看着两人这副模样,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那把粗瓷茶壶,往三个茶碗里倒了水。
茶是凉的,茶叶沫子浮在上头,他端起来一碗,举到半空。
“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没看错你们。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张平和刘旭东赶紧一人端了一碗,凑上来,三个碗碰在一块儿,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干杯!”
三个人仰头把凉茶灌了,把碗往桌上一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大笑起来。张平笑得露出那颗金牙,刘旭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许文韬笑得最响,可那笑声里头,总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儿。
笑完了,刘旭东把碗放下,拿袖子抹了抹嘴,问道:“许哥,那你给个准信儿,什么时候动手合适?我们也好安排人手。”
许文韬坐回椅子上,想了想:“不急这一两天。你们先去踩点,把赵阳每天的进出时辰摸清楚,他什么时候开馆,什么时候关馆,中午回不回家吃饭,晚上走哪条路回去,路上有没有巡捕,馆子前后有没有后门。摸清了再来告诉我,咱们定个日子。”
“行。”张平应得干脆,“我明天一早就去樱花街蹲着。我有个兄弟在那边擦皮鞋,正好打掩护。”
刘旭东补充道:“我手上还有几个生面孔,闸北那边过来的,跟码头上没牵连,用完了给笔钱打发走,神不知鬼不觉。”
许文韬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如果赵阳身边有两个女人的话,一个是他妹妹,尤其另外一个波浪卷发的女人,别伤害她们两个”
张平挤了挤眼,嘴角一咧,笑得有点意味深长:“许哥,那个波浪卷发的姑娘……是不是就是您说的那个?”
许文韬瞪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张平赶紧把笑收了,正色道:“明白明白,许哥放心,我们心里有数,绝对不会伤害两个嫂子,都是许哥的女人,”
刘旭东站起身来,把椅子推回桌边,冲许文韬抱了抱拳:“许哥,那我们就先回去准备了。这两天有消息了就来报你。”
“去吧。”许文韬摆了摆手,“小心些,别打草惊蛇。”
张平和刘旭东一前一后出了门,脚步声顺着船梯往下,踢踢踏踏的,很快就混进了码头上那些搬货吆喝、船笛汽铃里头,听不出来了。
许文韬一个人在屋里,站到窗户跟前,看着张平和刘旭东的背影混进人堆里,转眼就找不着了。他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根烟来,划了洋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窗户跟前散开。
江面上有条帆船慢悠悠地漂过去,船头上蹲着个小孩,拿竹竿够水面上的浮木。天还是蓝的,云还是白的,水鸟还在飞,码头上还是那么吵吵嚷嚷。
许文韬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把烟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赵阳啊赵阳,你本事再大,总不能挡得住背后捅来的刀子吧。”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转身走到桌前,拉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本账簿来,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脑子里头转的却是另外的事:苏婉清那张脸,醉仙楼门口,她站在赵阳旁边,两个人抱在一起,她看赵阳的眼神温柔又甜蜜,跟看他时完全两码事。
他把账簿往桌上一拍,胸口那股火又拱上来了。
“等赵阳没了,我看还有谁保得了你们苏家!。”
他咬着牙说完这句话,往椅背上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一个笑,可那笑里头,凉飕飕的,冰冷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