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戴老板却突然叫了一声。
杨东的手刚摸到门把,戴老板这一声从背后追过来,他赶紧刹住脚,皮鞋底在地板上蹭出“吱”一声响,转过身来腰已经弯下去了。
“老板请吩咐!”
戴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踱了两步,一只手背在身后,一边沉思,一边缓缓开口。
“你告诉飞鹰和孤狼,暗鸦计划的全部内容,让他们帮助许立国,获得小鬼子的信任。”
“是。”杨东赶紧掏出小本子。
“另外……”戴老板的指头往下压了压,“周鹏的身份已经暴露了,他再留在上海,太危险。立刻下令,把他调回山城。”
杨东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划拉,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至于上海站的工作……”戴老板沉疑片刻,“就全部交给唐云志吧。”
杨东写到这儿,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戴老板一眼。
戴老板却又突然摇了摇头,“不行,唐云志不行。”
杨东一愣。
戴老板在屋里踱了半步,眉头皱起来了。
“他也知道飞鹰的身份。继续留在上海,就是一颗地雷,要是他落入76号、特高课手里,飞鹰就危险了!”
他在窗前站定了,背对着杨东,两只手背在身后,指头交叉着。
“这样,让周鹏和唐云志都回来。”
杨东把本子往前翻了翻,笔尖悬着。
“上海站,我会重新派人过去担任站长。”
“是。”杨东落笔。
戴老板把身子转过来,面朝着杨东,“至于飞鹰,专门给他派一个联络员。从现在开始,他直接和我对接。军统上海站没有权利命令飞鹰,反倒要配合飞鹰行动。”
屋里静了一息。
杨东抬起头来,嘴巴微微张着,本子上的字写到一半,最后一个字的尾巴还拖着。他看看本子,又看看戴老板,露出惊讶之色。
“老板,这样做的话,飞鹰的权力,那就非常大了,会不会……”
戴老板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杨东背脊发凉,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站直了身体,道:“老板说得对,飞鹰和孤狼都是特殊人才,无论是收集情报还是搞暗杀,那都厉害无比。特殊人才需要特殊对待。”
戴老板听到这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算是认可了他这套说辞。他走回桌子后头,把椅子一拉,坐下了。
“你明白就好。”他把手往桌面上一搁,“我戴某人用人,向来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飞鹰能在76号监狱里头,从佐川雄太眼皮子底下把人捞出来,这样的人,你拿一个站长的位子去压他,压得住吗?”
杨东老老实实摇头。
“压不住。”
“压不住,那就别压。给他个联络员,让他放开手脚去干。出了事,我兜着。”戴老板把茶杯端起来,里头的水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乎,仰脖子灌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这些,都给我写进命令里,一个字不许漏。”
“是!”
杨东应得又脆又响,本子又掏出来了,这回笔尖走得飞快,一边写一边嘴里头小声复述着,生怕漏了哪个字。
“暗鸦计划全部内容……告知飞鹰孤狼……帮助许立国获取信任……周鹏、唐云志调回山城……上海站重新派站长……飞鹰配专属联络员……直接对接老板……上海站无权命令飞鹰,须配合行动……”
他把最后一个字写完,拿笔尖在本子上戳了个点,抬起头来。
“老板,我全都记下了。”
戴老板摆了摆手。
“好。去吧。”
杨东把本子一合,往兜里一揣,转身就往门口走。这回他脚步利索多了,把门一拉,侧着身子往外一闪,顺手把门带上了,门板合上的时候几乎没有响声。
走廊里头脚步声“笃笃笃”地远下去,越走越快。
戴老板一个人坐在屋里,把凉茶又灌了一口,搁下杯子,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上海站发来的电报,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飞鹰啊飞鹰……”他拿指头在电报纸上弹了一下,“你这一手,把我都惊着了。从76号监狱捞人,你小子,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没露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电报纸锁进抽屉里,钥匙转了一圈,拔出来揣进兜里,站起来,拍拍衣摆。
“吃饭去。”
……………
上午十一点出头!
日头挂在正天上,把柏油马路晒得发软。
赵阳开着车,顺着街道往东走,直接来到了法租界,过了几个路口,往左一拐,仁济医院那栋红砖楼就从梧桐树后头露出来了。
楼顶上竖着一根旗杆,没挂旗,光秃秃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白大褂的医生夹着病历本匆匆往外走,有病人捂着肚子弯着腰往里蹭,还有拎着药包出来、一边走一边往包里塞收据的。大门两边蹲着一溜黄包车,车夫们有的坐在车辕上打盹,有的凑在一块儿拿草帽扇风,嘴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
赵阳把车停到医院大门斜对面的路牙子边上,没熄火,发动机“嗡嗡”地怠着速。他把车窗摇下来一半,胳膊肘搭在窗沿上,眼睛望着医院大门。
等了没多会儿,他就看见了。
大门里头走出来三个人。
赵阳的目光“唰”地先落到了左边那个身影上。
赵玥!
他妹妹。
丫头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布褂子,底下是条黑布裙子,头发扎成两个双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一只手挽着旁边苏婉清的胳膊,脑袋歪着凑过去说话,脸上笑得眉眼弯弯,那股子劲儿活脱脱就是个小麻雀,叽叽喳喳的,隔着半条街都能看出她高兴。
赵阳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这丫头不管在哪里,都是这副活力满满的模样。
苏婉清就在赵玥旁边。她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民国连衣裙,料子是好料子,裙摆裁得利落,走起来一摆一摆的,衬得腰身细细的。
头发烫过,大波浪卷披在肩上,脸上薄薄施了一层粉,嘴唇点了口红,颜色不深不浅,恰到好处。她皮肤本来就白,叫太阳一照,白得晃眼,往人群里一站,别说男人,路过的女人都要多瞟两眼。
可她那副神情,似乎有些厌烦,只见她眉头蹙着,嘴角抿着,下巴微微往旁边偏,一副想躲又躲不开的样子。眼睛看着前头,又不像在看路,倒像是在找什么由头好脱身。
赵阳的目光再往右一挪,就落到第三个人身上了。
一个男人,二十八九岁的样子,中等个头,白净面皮,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头的眼睛不大,眯缝着,笑起来弯弯的。身上穿一套浅灰西装,衬衫领子浆得挺括,皮鞋擦得锃亮,手上还拎着个纸包,看着像是点心盒子。
这男人凑在苏婉清另一边,身子微微往她那边倾着,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个不停。脸上那笑,殷勤得过了头,跟贴上去似的,扯都扯不下来。
苏婉清把头往赵玥那边偏了偏,他跟着又凑过去半步。苏婉清眉头蹙得更紧了,加快脚步走了两步,他也加快脚步跟上,嘴里那话头压根没停。
赵玥夹在中间,一会儿看看苏婉清,一会儿看看那男人,脸上那股子笑也收了,腮帮子鼓着,明显不大高兴。
赵阳坐在车里,愣了一瞬。
“这谁啊?”
他把身子往车门那边侧了侧,心念一动。
扫描眼,开。
一道看不见的光扫过去,三个人的信息“唰”地落进他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