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半！
日头已经爬上梅机关那栋灰楼的后墙，把二楼会议室窗子外头的梧桐叶子照得透亮。
会议室里坐着六个人。
长条桌横在屋子中央，桌面上摊着几张纸、两只茶杯、一个烟灰缸。为首一把椅子空着，右边是佐川雄太，一身军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方额头，小胡子，脸色不大好看，两手搁在桌面上，指头交叉着。
他旁边是特高课课长井川芽子，一身深色洋装，头发挽得齐齐整整，坐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屋里来回扫。再往那边是宪兵队大佐清水南阳，人胖，军装穿在身上绷得紧，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搁在肚子上。
76号主任李群坐在最末，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熬得发红，腮帮子绷着，从进来起就没松过。
另外两个是梅机关的参谋，坐在靠墙的位子上，一声不吭。
屋里静得很。
烟灰缸里戳着半截烟，烟早就灭了，谁也没去动。清水南阳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搁回去，杯底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在这屋里显得格外响。
就在这时候，门外响起了“咚咚”两声。
“进来！”
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一个宪兵小跑着进来，靴子在地上磕得急，到了清水南阳跟前，脚跟一碰，腰一弯。
“禀告清水大佐！”
清水南阳把肚子往上挺了挺。
“说。”
那宪兵直起腰来，声音清脆洪亮。
“宪兵队外围警戒第三小队队长龙井川崎，还有松浦义雄、小林次郎、山田一郎，今早上五点多，就开着车离开了宪兵队！”
屋里几个人的头都抬了起来。
“至于去了哪里、干了什么，无人知晓。”那宪兵顿了顿，“到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
这话一落地，屋里那股子沉闷“唰”地就变了味儿。
清水南阳脸上的肉绷了一下，佐川雄太交叉着的手指头收紧了，井川芽子的眼睛眯了眯，李群猛地坐直了身子，扶在桌沿上的手一下子攥紧。
清水南阳沉默了两息，摆了摆手。
“知道了。下去吧。”
“嗨！”
那宪兵一弯腰，转身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又静下来，比方才还静。
就在这时，井川芽子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就不用查了。”
一屋子人都朝她看过去。
她把搁在桌上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身前，抬起眼皮，慢慢扫了一圈。
“今早上去76号带走周鹏的四个人中，就是龙井川崎、松浦义雄他们。”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把目光往上抬，落在了佐川雄太脸上。
屋里其他人也跟着她的目光，一个一个把头转了过去。
佐川雄太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脸往下一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都看着我干什么？”
他把交叉的手松开，往桌面上按了按，声音里头带着股子不耐烦。
“今早上我一直都在家里。这一点，家里的所有人、司机，都可以作证。”
没人接话。
清水南阳赶紧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脸上堆出笑来，打起了圆场。
“这一点都查证过了。”他摆了摆手，语气和缓，“早上六点到八点之间，佐川君确实在家里睡觉。这个没错，问过了，司机、佣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把笑收了收，眉头慢慢拧起来。
“可问题来了。”
屋里几个人的目光又聚过来了。
“出现在了76号的佐川君，又是谁？”
这话一问出来，佐川雄太的脸色更难看了，井川芽子把交叠的手紧了紧，李群低下头，金丝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清水南阳把身子往后一靠，两手搁在肚子上，声音沉了下来。
“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居然可以跟佐川君长得一模一样，光明正大地把周鹏带走？”
这句话在屋里落下去，谁也没接，因为根本无法用科学解释，除非是双胞胎。
可这里是龙国，佐川雄太怎么可能出现一个双胞胎呢？
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李群低着头，腮帮子绷得死紧，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万海楼的话“方额头，宽下巴，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两鬓带点灰白”。
他又把目光抬起来，偷偷往佐川雄太脸上瞟了一眼。
【一模一样。】
他把头又低下去，牙关咬得紧紧的。
佐川雄太坐在那儿，脸上那副不耐烦慢慢沉成了阴沉，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
井川芽子把目光收回来，突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早知道这样，昨天就应该对周鹏用药！”她声音拔高了，胸口一起一伏，“问出他心中的秘密，就能够得知飞鹰、孤狼的身份了，也能知道军统的潜伏名单了！”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没想到，到嘴的鸭子，居然就这样飞了！”
屋里没人接话。清水南阳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佐川雄太垂着眼皮，两个参谋把头低得更低了。
井川芽子喘了两口气，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李群。
“李主任。”
李群肩膀一僵。
“周鹏关在76号，我不是说了吗？”井川芽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咬，“一定要确保他的安全，决不能离开监狱半步。你是如何做的？”
李群脸上那点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了。
他先把头往井川芽子那边偏了偏，又把目光挪到佐川雄太脸上，嘴唇动了动，才沉声开口。
“确实。”他先认了半句，随即话锋一转，“正常来说，我是绝不可能放了周鹏。”
他把两手摊开，按在桌面上。
“可敌人居然和佐川机关长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还带着四名宪兵。我李群的胆子再大，也不可能违抗佐川机关长的命令吧？”
“梅机关是76号的上司，我作为手下，服从佐川机关长的命令，这没错吧？”
听到这话，井川芽子眉头一皱，不知如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