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阳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记住，等会儿到了，你们跟着我就可以了，什么话都不要说，听从我的命令。我让你们站在哪儿，你们就站在哪儿；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多余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往外蹦。听明白了？”
四个人的脊背齐刷刷一挺。
“嗨！”
赵阳看着他们那副紧绷绷的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往椅背上一靠。
嘴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了。
【嘿嘿，李群、伊天彪，你们想不到吧？】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指头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头那点得意劲儿跟冒泡似的往上顶。
【小爷会变成佐川雄太的模样。梅机关是76号的顶头上司，任何人见了都要毕恭毕敬，哪怕李群也不列外，更何况，我这个堂堂梅机关的机关长亲自上门带人，我就不信了，他李群敢说个不字？敢拦着我？】
他往车窗上瞟了一眼，玻璃上映出佐川雄太那张方额头、小胡子的脸。
【不光带人，我还可以利用这层身份，多收集一点情报，往后指不定哪一条就用得上。】
想到这儿，赵阳把敲膝盖的手一收，往前头抬了抬下巴。
“开快点。”
龙井川崎赶紧应了一声，转回头去，朝山田一郎催促？
“听见没有？开快点！”
山田一郎踩下油门，车子“嗡”地一声提了速，车轮碾过石板路，颠得后座三个人跟着晃了晃。
街两边的铺面一家接一家往后退，晨雾彻底散了，日头从东边的屋顶后头探出半张脸来，金红色的光斜斜地铺在路面上，把车影子拉得老长。
小轿车载着五个人，一路往西，朝着极司菲尔路的方向去了。
…………
清晨六点二十。
天边浮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晨光还没透下来，街面上笼着青灰色的雾气。极司菲尔路这一带，路两旁的梧桐树静悄悄地立着，叶子一动不动，连个鸟叫都听不见。偶尔有辆粪车从巷子里推出来，“吱呀吱呀”地碾过石板路，车夫弓着腰，眼皮耷拉着，一看就是没睡醒。
可76号特工总部的大门口，又是另一番光景。
高墙之上拉着电网，墙根底下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荷枪实弹的特工来回踱着步子，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咔、咔、咔”，一下一下，跟敲更似的。大门两侧各站着两个持枪的，枪口朝上，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街面，过来一辆黄包车都要多看两眼。
领头的班长把哨子挂在脖子上，手揣在袖子里，正低头哈着白气，忽然听见东边传来一阵发动机的响动，抬头一瞧，一辆黑色小轿车顺着街面拐了过来。
他赶紧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往下一压。
“来车了！都精神点！”
几个站岗的特工立马把腰挺直了，枪托往地上一磕，齐刷刷站定。
车子近了，那班长眯着眼一瞅车牌，是宪兵队的牌子，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脖子上的哨子摘下来揣进兜里，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轿车缓缓停在大门口，轮子刚站稳，那班长已经小跑到了车窗边上，弯着腰，两只手垂在身前，陪着笑，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几位太君好，这么早就过来了，不知道……有什么事啊？”
他脸上挂着笑，可那笑里头透着股子疑惑。
平时宪兵队的人来，要么是上午，要么是下午，大早上天没亮透就上门，这还是头一遭。
车里没人答话。
副驾驶上的龙井川崎侧了侧脸，没吭声。另外三人也都是把嘴闭得紧紧的，眼睛不约而同地往后座中间瞟了过去。
赵阳坐在后座正中，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把车窗摇下来半截。
车窗玻璃“哗啦”往下一滑，露出半张脸来。
方额头，宽下巴，嘴唇上一撮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小胡子，两鬓带着点灰白，梳得一丝不苟。
那班长先是没反应过来，等定睛一看，脸上的笑“唰”地就没了。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腰猛地弯下去，头快低到裤裆，两条腿都在打颤。
“见、见过佐川机关长！”
这一声喊出来，旁边几个站岗的都愣了一下，赶紧跟着弯腰行礼，枪都斜了。
那班长弯着腰，额头上汗都下来了，话都说不利索。
“不知道长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请恕罪！”
赵阳坐在车里，隔着半截车窗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那班长哆嗦得差不多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用的是日语。
“李主任在吗？”
那班长听得懂几句简单日本话，可这一句问得又快又沉，他脑子一懵，压根没转过来。
后座的松浦义雄会汉语，赶紧把身子往前探了探，隔着车窗翻译。
“佐川机关长问你，李主任在吗？”
那班长这才明白过来，赶紧摇头。
“没、没在！”
他咽了口唾沫，接着道。
“现在还早，李主任还没来上班呢，平常他都是八点多才到，这会儿……这会儿怕是还在家里头……”
说到这儿，他看赵阳的脸色没什么松动，心里头一紧，赶紧把后半句补上。
“我、我这就去打电话叫李主任！这就去！”
说着就要往门房里跑。
赵阳却把手一抬，摆了摆。
“不必了。”
那班长脚下一顿，转回身来，愣愣地看着他。
赵阳把胳膊搭在车窗沿上，语气平平的，可每个字都不容商量。
“你们现在谁权力最大，叫他来见我。”
那班长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赶紧点头。
“是！是！”
他转过身，朝门房里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快去叫万科长！情报科万科长在里头值班！快！”
门房里头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脚步响，往院子里去了。
赵阳把手从车窗上收回来，朝前头摆了摆。
那班长赶紧侧身让开路，朝门口几个站岗的一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