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租界往西,出了关卡再走两条街,有一条窄巷子横插在极司菲尔路和一条小马路之间。
巷子不深,两头通着。一头连着极司菲尔路的大街面,一头拐进去,再走几十步,就钻进了静安区那片乱七八糟的小巷网里。
七拐八绕的,生人进去,转三圈都找不着北。
鬼婆蹲在巷子靠西头的墙根底下。
此刻她简单化妆了,故意把头发打散了,花白的乱发披了一脸,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那件破褂子又换了件更破的,前襟上沾着饭嘎巴和不知什么的黑渍,袖口扯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头干瘦的胳膊。裤腿上糊着泥,脚上趿着双露脚趾的破布鞋。
浑身上下臭烘烘的,隔着三五步就能闻见一股馊味。
她把拐杖搁在腿边,佝偻着背,脑袋耷拉着,从外头看过去,就是这街面上随处可见的一个臭要饭的老婆子,谁闲着没事会多看她一眼?
就算有人从跟前过,也是捂着鼻子快走两步,眼皮都不带抬的。
鬼婆就这么蹲着,眯着眼,从乱发的缝隙里往外瞧。
她挑的这个位置是有讲究的。街面在这儿收窄了一截,两边的房子挤得近,车开过来得减速。再往前十来步,巷口豁然开朗,想在这儿动手,进可攻退可守。最要紧的是,这周围没有巡逻的宪兵,也没有站岗的伪警察,最近的岗亭在两条街开外。
一旦动了手,往旁边巷子里一钻,七拐八绕的,等追兵跟进来,她早没影了。
鬼婆把这些都在心里过了两遍,觉得妥了,才把耷拉着的脑袋又往下低了低,耐着性子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从头顶上慢慢往西偏,巷子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挪。一只野狗从巷子那头溜达过来,凑到她跟前闻了闻,被她拿拐杖头轻轻敲了一下,夹着尾巴跑了。
就在这时!
忽然,鬼婆脑子里“嗡”地一声轻响,心念一动,手心里凭空多出了一张纸条。
她赶紧把纸条攥住,凑到眼皮底下,展开来看。
【车牌:3167,唐镇已经离开了!做好准备!】
鬼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把纸条往手心里一攥,心念再一动,纸条就收回了系统空间。她抬起头来,把脸上的乱发扒拉了两下,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朝极司菲尔路东头望去。
来了。
…………
街道上!
两辆黑色小轿车一前一后往西开着。
第二辆车是唐镇的座车,车牌3167。后头那辆坐着六个保镖,跟得紧紧的。
唐镇靠在后座上,偏着头,看着窗外。那半边肿脸敷了赵阳给的消肿膏,凉飕飕的,倒是不那么疼了。可他一想起来那十根金条,心里头就跟刀割似的。
副驾驶座上的小弟回过头来,看了看唐镇的脸色,忍不住开了口。
“唐哥。”
唐镇没回头。
“嗯?”
“那小子就一个医生而已,就算有点关系,那也只是普通人。咱们76号有必要怕他吗?”
小弟把胳膊搭在椅背上,撇了撇嘴。
“咱76号什么来头?李主任手底下几百号人,哪个见了咱不是点头哈腰的?一个大夫,给他送十根小黄鱼,这也太……”
他话没说完,唐镇猛地回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
小弟缩了缩脖子。
唐镇把身子坐直了些,拿指头点着他。
“你小子知道什么?这小子现在是日本人面前的大红人!乔治大郎的女儿,就是他给救回来的。乔治大郎你知道吗?上海派遣军司令部的司令,李主任在他面前都要毕恭毕敬的!”
他把手往窗外一挥。
“还有,他跟特高课的井川课长关系非同一般,今早上在76号,两人举止亲密,指不定都已经睡过觉了。”
小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唐镇又把指头点了点他。
“真要是得罪了他,他随便一句话,怕是都能要了我的命。”
他顿了顿,拿眼睛扫了一圈车里的人。
“至于你们……”
他撇了撇嘴,把后半截话放出来。
“人家都懒得瞧你们一眼。”
车里静了一息。
后座另外两个手下都把头低下去,谁也不敢接这话。副驾驶那个小弟也把脸转回去了,两只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嘴闭得紧紧的。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车子往前开了一段,前面的路收窄了,两旁的房子挤得近,车减速拐了个弯。
刚拐过去,前进十来米!
“吱!”
前面的车猛地一个急刹,车头往下一沉,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声尖响。
唐镇坐的车也紧跟着踩了刹车,车身猛地一顿,唐镇的脑袋差点撞到前排椅背上。
“怎么回事!”
车里的人一下子绷起来了。
唐镇第一个摸出了腰里的手枪,拇指一拨,把保险打开了。前座的两个手下也齐刷刷摸出了枪,后座的两个也把身子伏低了,枪口对着车窗。
“出什么事了?”
唐镇压着嗓子问,伸着脖子往前看。
司机侧着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没事,唐哥。前面有个老太婆在半路摔倒了,挡住了去路。”
“老太婆?”
唐镇皱了皱眉,把身子往车窗那边靠了靠,伸着脖子往前瞅。
果然,前头十来步远的路当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婆子歪在地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伸着,手里还攥着根竹拐杖,拐杖头戳在路面上,一下一下地打滑。她那半边脸冲着这边,满脸的褶子,嘴巴一瘪一瘪的,哎呦哎呦地叫唤着。
“哎呦……哎呦……疼死老婆子了……”
“死老太婆!”
唐镇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半个脑袋,扯着嗓子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晦气!还不赶快叫人把她……”
他话没说完。
那摔在地上的老太婆忽然不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