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
日租界，赵氏中医馆。
上午的阳光从临街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暖融融的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味道，苦涩里带着一丝甘甜，是刚煎好的药汤从后院的药炉上飘过来的。
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人体经络图，纸页微微泛黄，边角卷起，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靠墙一整排的药柜擦得锃亮，几十个小抽屉上贴着工整的楷书标签，当归、川芎、白芍、熟地，每一味药材都码得整整齐齐。
赵阳坐在诊台后面，身上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布长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皙清瘦的手腕。他微微侧着头，右手三根手指搭在对面一位妇人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按着寸关尺，眼睛半阖着，神情专注而平和。
对面的妇人三十出头，生得一副好容貌。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看人的时候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天然的媚态。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绸缎旗袍，料子极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和袖口滚着银线绣的花边，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太太。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碧玉簪子，耳垂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随着她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着。
“柳夫人，您这脉象比上回平稳多了。”
赵阳收回手指，睁开眼，朝对面的妇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而干净，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柳夫人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把胳膊往诊台上一搁，手腕内侧朝上，纤细白皙的肌肤在阳光下泛着瓷一样的光泽。她歪着头看着赵阳，桃花眼弯成两弯月牙。
“赵医生，这就看完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撒娇似的尾调。
赵阳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味药，字迹工整而秀气。
“比上回好多了，气血两虚的毛病已经改善了不少。我再给您调两味药，回去还是照常煎服，早晚各一次，饭后温服。再吃半个月，应该就能彻底好了。”
“好，多谢赵医生了。”
“不客气。”
赵阳点点头，继续写着药方。钢笔尖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柳夫人也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托着腮，拿眼睛打量着赵阳。
她看得很仔细，从他那副金丝边圆框眼镜，看到他白净清瘦的脸庞，再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下巴上那两撇修剪得极精致的短须。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把那副文质彬彬的五官映衬得格外耐看。
赵阳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柳夫人三十多岁，正是熟透的年纪，每次来看病，都表现出一副风情万种，恨不得将赵阳当场扑倒的模样。
就在这时，赵阳感觉鼻子一阵痒痒，像是有什么细小的绒毛在鼻腔里挠了一下。他偏过头，拿手背掩住口鼻。
“阿嚏！”
一个不大不小的喷嚏，打得他眼镜都歪了一下。他揉了揉鼻子，把眼镜扶正，小声嘀咕了一句。
“难道有人想我了？”
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诊室里格外清晰。
柳夫人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笑得花枝乱颤，旗袍领口那一片雪白的肌肤都在微微抖动。
“赵医生，会不会是你的女朋友想你了？盼着你去找她呢？”
赵阳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脸上的表情无奈又好笑。
“柳夫人，你说笑了，我就一个人，哪里来的女朋友。”
柳夫人闻言，非但没有收住笑，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撑在诊台边缘，把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大半截。桃花眼亮晶晶地看着赵阳，嘴唇抿着笑，那目光大胆又直白。
“赵医生，你可别骗我哦。”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猫儿在耳边蹭了一下。
“你长得这么年轻，又英俊帅气，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
“我才不相信。”
赵阳被她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泛了红。他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桌上的处方笺，把那几页纸翻得哗哗响。
“真的，我就……”
柳夫人不依不饶地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赵阳搁在桌上的钢笔帽。
“那你看我怎么样？做女的女朋友可以吗？”
这句话一出口，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阳的手顿住了，抬起头来，正对上柳夫人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她的眼波里漾着笑，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池春水被风轻轻吹皱。
赵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免尴尬无比，没想到自己就给人看病抓药，此刻还遭到了调戏。
“柳、柳夫人，您……”
就在这时……
“噗哈哈哈！”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诊室角落里传了出来。
赵阳猛地转过头，朝笑声传来的方向瞪了过去。
此刻老王手里攥着一把还没扎好的药包，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儿，肩膀一抖一抖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见到赵阳目光，他才赶紧闭上了嘴巴，可还是忍不住想笑。
“东家……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您、您继续……”
他说“继续”的时候，还特意朝柳夫人那边努了努嘴，然后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赵阳的脸更红了，狠狠瞪了老王一眼，转过头来，对着柳夫人勉强挤出一个端正的笑容，装作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柳夫人，药方写好了，您拿好。”
他把处方笺递过去，手指尽量保持着稳定，可耳根的红晕还是没完全退下去。
柳夫人接过处方笺，抿着嘴笑，桃花眼弯弯地看着他，也不急着走。她把处方笺折了两折，收进随身带的小皮包里，然后站起身来，整了整旗袍的下摆。
“赵医生，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换方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朝赵阳眨了眨眼。
“对了赵医生，你要是真没有女朋友，回头我给你介绍一个。”
说完，她也不等赵阳回答，推开诊室的门就走了出去。门帘晃了晃，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隐约的笑声，很快就消失在街面上。
诊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阳坐在诊台后面，揉了揉还泛着红的耳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老王。”
他转过头，看着角落里还在偷着乐的老王，语气不善。
“你再笑，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半。”
老王赶紧捂住嘴，可那双小眼睛还是弯成了两道缝，肩膀一抖一抖的，憋得十分辛苦。他憋了十几秒，终于没憋住，从指缝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笑，然后赶紧低下头去，假装认真地扎药包。
赵阳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正好入口，把那点窘迫压了下去。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诊台上，落在药柜上，落在老王花白的头发上。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香和一点淡淡的暖意。远处街面上传来几声黄包车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不紧不慢。
日子过得像一个寻常的上午，平静而温暖。
可赵阳放下茶杯的时候，目光掠过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那是隐藏在斯文外表下的另一面。
属于孤狼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