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古万平和王世涛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他们都清楚李群说的是实话。76号在上海滩虽然横行霸道，可在日本人面前，到底只是条狗。狗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去查主人。
李群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
其实他的答案已经有些接近了，怀疑的方向没有错。确实有一个内鬼，一个位高权重、谁也不敢怀疑的内鬼，把那些机密情报源源不断地送了出去。
可他做梦也绝对想不到，那个内鬼，居然会是堂堂派遣军司令部司令，乔治大郎。
他更想不到的是，乔治大郎此刻已经被蛊虫控制住了大脑，成为了赵阳的傀儡。那些情报，正是赵阳通过蛊虫从乔治大郎那里获得的。
李群坐在76号三楼的办公室里，绞尽脑汁地猜着内鬼是谁，却不知道那个内鬼就坐在整个上海滩最显眼的位置上，坐在日军最高司令官的宝座上。
李群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扔。
“行了，这事先不说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阴沉和冷静。
“内鬼的事，暗中查，别声张。尤其别让特高课的人知道我们在查他们的人，明白吗？”
“明白。”古万平和王世涛齐声应道。
“另外，”李群坐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新的一页，“昨晚行动的善后，继续跟进。所有尸体重新比对弹道，把那个狙击手用的枪给我查出来。各个岗哨口昨晚的名单，都汇总上来，挨个排查。孤狼不可能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他一定留下了什么痕迹。”
“是。”
“还有，通知各区的暗线，把耳朵竖起来。孤狼这次闹得这么大，动静响彻半个上海滩，肯定有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哪怕是一句闲话，都给我报上来。”
“是。”
李群挥了挥手：“下去吧。”
古万平和王世涛如蒙大赦，齐齐弯了弯腰，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恨不得赶紧离开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办公室。
可就在古万平的手刚碰到门把手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李群的眉头猛地一挑，那只刚拿起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古万平和王世涛的脚步也顿住了，两个人僵在门边，回头看向李群。
李群的目光在门板上停了一秒，然后把茶杯放下，坐正了身子，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沉声道：“进来！”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了。
一个男子快步走了进来。三十来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不大却极有神的眼睛。
他的步子很稳，可速度却比平时快了几分，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口上封着一道红色的火漆印，火漆上压着一个“特”字。
此人是情报科的一位组长，叫孙志远，专门负责与安插在军统内部和重庆方面的暗线进行单线联络。他在76号的资历不算最深，可手里掌握的那些暗线名单，却是整个情报科最核心的机密之一。
除了李群和王世涛，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跟哪些人打交道，连古万平都不清楚。
孙志远进门之后，先朝古万平和王世涛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快步走到写字台前面，站定，双手将那个牛皮纸信封捧到李群面前，腰微微弯着，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主任，有特级机密情报。”
“特级”两个字一出口，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一截。
古万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王世涛也不由一个激灵，露出了惊讶之色。
李群坐在椅子上，身子猛地绷直了，脸上的阴沉和疲惫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和凝重。
特级情报。
整个76号，一两个月下来，也接不到几封特级情报。每一封特级情报，都意味着极其重大的事情。上一次接到特级情报，还是一月前，关于军统要在沪西搞一次大规模破坏行动的消息。那一次，76号倾巢而出，虽然最后没能把人全抓住，可到底截下了半吨炸药，坏了军统的一次大计划。
而这一次，又是什么？
李群的目光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红色的火漆印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那个“特”字格外刺眼。他没有急着去接，而是先抬起眼，看了孙志远一眼。
“什么时候收到的？”
“刚刚。”孙志远答道，声音压得极低，“电台刚译完，我核对了两遍，确认无误之后，第一时间就送来了。。”
李群点了点头，这才伸手接过信封。他的手指触到牛皮纸的瞬间，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重量，信封里装着的不只是几张薄纸，更是一份足以改变许多事情的情报。
他拿着信封，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扫了一眼在场的三个人。
“你们都下去，门口等着。”
他的声音不高，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是。”
古万平、王世涛和孙志远三个人齐声应道，齐齐弯了弯腰，转身朝门口走去。孙志远走在最后，出门的时候反手把门带上，门板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三双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快就远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群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红色的火漆印完好无损，说明孙志远确实没有拆开看过。这一点让他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他站起来，走到房间最角落的那面墙前。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云海，笔触粗犷，看起来跟普通的装饰画没什么两样。李群伸手在画框的右下角按了一下，“咔”的一声轻响，画框连同后面的木板一起弹开，露出墙里嵌着的一个深色金属保险柜。
这是他的双重保险柜，整个76号，甚至整个上海滩，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个保险柜的具体位置和开法。
他掏出贴身藏着的一把铜钥匙，插进第一层锁孔，向左转了三圈。然后他蹲下身，在保险柜底部的暗格里输入了一组六位数的密码，这是第二层锁。两道锁都打开之后，保险柜的门才“咔”的一声弹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隙。
保险柜里面空间不大，却塞得满满当当。最上层是一叠文件，每一份都用牛皮纸封着，上面标注着绝密等级的符号。中间一层放着几根金条和两把备用钥匙。最底层，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黑色封皮，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毫不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