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一唱一和,一搭一腔,完全没把院子里那个脸色黑得像锅底的乌梦当回事。
仿佛他只是一个背景,一块石头,一段无关紧要的夜风。
乌梦:
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一下,又一下。
握着长笛的手,几乎要把那支笛子捏碎。
卫辞鸢却还没完。
她微微歪着头,看着乌梦,脸上浮起一抹非常真诚的、非常疑惑的表情——真诚到几乎让人以为她真的只是好奇。
只是我很疑惑。
她语气里满是不解,尾音微微上扬。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拆散你姐姐和北辰野,对你有什么好处?
乌梦闻言。
他转了转手里的长笛。
那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把翻涌的情绪一寸一寸压回去。
那股阴郁的气息,又慢慢收了回去。
像退潮。
他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邪魅的笑,连弧度都和方才分毫不差。
懒懒地开口。
这与你无关。
四个字。
轻飘飘的。
带着点你管不着的傲慢。
也带着点色厉内荏。
卫辞鸢听了。
她捂着嘴。
银色面具下,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那表情,要多惊讶有多惊讶,要多八卦有多八卦,活像街角听了一下午闲话的邻家姑娘。
哦莫哦莫——
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我吃到了惊天大瓜的兴奋。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你不会是,喜——
她的话还没说完。
你闭嘴!!
乌梦厉声呵斥。
那声音又急又怒,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被当众撕开了一层皮,带着点被戳中痛处的、恼羞成怒的慌乱。
连他手里的长笛,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笛身上的幽光跟着晃了一晃。
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此刻涨得微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说中了心事,臊的。
夜风掠过,吹起他额前碎发,露出底下绷紧的一层薄汗。
卫辞鸢看着他这副反应,面具下的嘴角,咧得更开了。
乌梦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提,硬生生把那股翻腾的怒意按了下去。
他闭上眼,一秒。
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慌乱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近乎冰冷的暗。
他冷笑一声。
重新抬起长笛,笛尖遥遥指着墙头的红衣女子。
那一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跟我走。
他声音冷了下来,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像在南疆的祭坛上下令。
我会慢慢说给你听。
卫辞鸢听了。
她嗤笑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满是不屑,像一片羽毛落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跟你走?
她挑了挑眉。
虽然隔着面具,看不见她的表情,可那语气里的嘲讽,却浓得化不开,一层一层,压在乌梦心上。
可是——
她拖长了声音。
慢条斯理,像在念一句再平常不过的陈述。
你都打不过我啊。
轻飘飘一句话。
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乌梦的痛处上。
不深。
但准。
君澜城那一战,他确实是败在她手里的。
而且败得很惨。
乌梦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可他没怒。
反而,缓缓地,笑了。
那笑容邪魅,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孤注一掷的疯狂——像赌徒把最后一枚筹码推上桌时的那种笑。
他转了转手里的长笛。
琥珀青色的笛身,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一圈,又一圈。
那今天——
他声音沙哑,带着点兴奋的、嗜血的意味,尾音轻轻上挑。
就好好试试吧。
话音落。
乌梦足尖一点地面。
青砖地裂开一道细纹,碎屑被气劲掀起来,在月色里飞散如星。
整个人像一道黑青色的闪电,直奔墙头的红衣女子而去。
长笛在他手中横起,笛尖泛着幽幽的寒光,那光不是金属的冷,是活的——一层暗红在琥珀青的笛身下缓缓游动,像有什么东西被养在里头,正贴着笛壁往外挤。
一股阴寒的蛊气随之散开,所过之处,地上几片落叶瞬间卷曲发黑,地碎成粉末。
笛尖直取卫辞鸢的心口。
快,狠,毒。
可就在他身形刚动的瞬间——
墙头的红衣女子,伸出一根食指。
轻轻晃了晃。
像大人哄孩子,像老师敲黑板,像谁在说这个不行,换一个。
不不不。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透过银色面具传出来,带了一层薄薄的金属回响,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乌梦的身形,硬生生顿在半空中。
那不是他想停,是他自己那双眼睛,在看见那根手指的瞬间,本能地收住了力道——一个蛊师对危险的直觉,比理智更快。
他落地,足尖在青砖上一点,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墙头。
夜风掀起他的衣摆,也掀起他眼底那一层压不住的躁。
只见那红衣女子微微偏过头,伸出的食指,缓缓指向了她身边站着的那个黑紫色身影。
今天。
她语气慢悠悠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家的糖蒸酥酪还不错。
他跟你打。
乌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那个一直站在她身边、负着手、一言不发的男人。
一身黑紫色常服,料子是极沉的暗纹缎,走动时无声,静立时如渊,银色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连站姿都松松散散的,像是来赴一场无关紧要的夜宴。
周身气息内敛得像一潭深水。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深不可测——深水之下,往往压着能掀翻一城的东西。
其实从这个男人出现在墙头的那一刻起,乌梦就察觉到了。
这个人,不简单。
那股无形的威压,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久居上位的沉凝气度,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那种什么都不必争的从容。
还有那双藏在面具后面、平静得像寒潭的眼睛——他方才只是抬眼看了一下,乌梦后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可他是谁?
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乌梦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