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色白得像纸,白得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尽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痕,干涸了一半,另一半还湿着,在月光下发暗。
伤得不轻。
再深半寸,就是肩井。
她眉峰微微一蹙。
那蹙得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水面,稍纵即逝。
随即,目光往下移。
落在书房门口那根朱红柱子旁。
星魅单膝跪在那里,半边身子斜靠着柱子,柱身上的漆被她后背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右臂软软地垂着,从肘往下几乎不自然地弯了一个角度——骨头被震碎了。
她自己清楚,旁人一眼也看得出来。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被月光洗过一遍,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上全是冷汗,一颗一颗顺着鬓角往下滚,滚到下颌,滴在衣襟上,洇成深色的小点。
她却硬是一声没吭。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是怕一开口,那口气就散了,人就撑不住了。
卫辞鸢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点冷意不是骤然降临的,是像深秋的霜,从眼底一寸一寸往外漫,漫过眉梢,漫过眼尾,最后把整双眼睛都冻成了一层薄冰。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只一下。
指节泛白,又松开。
随即,她重新抬眼。
目光越过满地刀光,越过飞溅的火星,越过那些纠缠厮杀的黑影,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黑青色的身影上。
乌梦。
他正仰着头,看着墙头的她。
夜风掀起他半幅衣摆,露出内里绣着的暗纹,在月光下像蛇鳞一样游动,他手里那支长笛横在胸前,琥珀青色的笛身泛着一层幽光,映得他半张脸都是青的。
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近乎狂热的光。
那光不是喜,是猎手看见猎物时的光。
嘴角还挂着那抹邪魅的笑,弧度恰到好处,像是量过尺寸的。
卫辞鸢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院里的厮杀声都仿佛退远了,只剩风穿过老槐树,叶片沙沙,沙沙。
然后,她嘴角极慢地,勾起了一抹笑。
那笑很淡。
隔着银色的面具,只露出微微弯起的唇线,一线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像死神低头,慢慢锁定自己的猎物。
院子里的风,仿佛都因为这一眼,冷了几分,檐下那盏没熄的灯笼,火苗无端地矮了一截。
她没急着动手。
只是微微偏过头,冲着廊下的方向,清清脆脆地喊了一声。
阿禾——
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院的刀锋与血气,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角落。
话音刚落。
廊下那根最粗的朱红柱子后面,地窜出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阿禾扎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还系着褪了色的红绳,随着她跑动一颠一颠,一身青绿色的短打,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小药包,攥得布都皱了。
她从柱子后面跑出来,还非常有仪式感地举了一下手,脆生生地应了一声。
我在!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在满院子的刀光剑影里,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也格外……让人心安。
卫辞鸢冲她扬了扬下巴。
带星魅和王爷,进去疗伤。
好嘞!
阿禾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她撒腿就往台阶那边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鞋尖踢起一片落叶。
几乎是同时,另一根廊柱后面,也探出一个脑袋。
——凤宁渊。
他本来还想再躲一会儿,看姐姐怎么收拾那个南疆妖男——毕竟这种场面,看一次少一次,可听见姐姐让阿禾去扶人。
他脸色一变,立刻从柱子后面溜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衣角带起一阵风。
我来帮你!
两人一左一右。
阿禾力气小,就去扶星魅,她蹲下来,膝盖磕在青砖上也没吭声,小心翼翼地避开星魅受伤的右肩,两只手架着她的左胳膊。
一点一点把人往上托。
星魅疼得额头冒汗,汗珠顺着下颌滴到阿禾手背上,烫得那孩子手一抖,却又立刻攥紧了。
她咬着牙,牙关咬得发酸,硬是没哼一声,只是借着阿禾的力,慢慢、慢慢地站起身,站直的那一瞬,身子晃了一下,又被稳稳扶住。
凤宁渊则去扶北辰野。
他个子比阿禾高些,力气也大些,架着北辰野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把人从地上搀起来,北辰野的重量压下来,他闷哼了一声,脚下退了半步,还是撑住了。
王爷,小心点。
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抖。
北辰野看了他一眼。
又抬头,看了看墙头那个红衣身影,夜风把那一身红吹得猎猎作响,像烧起来的一簇火。
他嘴角抽了抽。
行吧。
总算来了。
再晚来半盏茶,他这条命,怕是真要交代在这儿了。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两个伤号,慢慢往书房里挪,青砖地上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血痕,一路延伸,被门槛截断。
阿禾还不忘回头冲墙头喊。
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把他们照顾好!
那声音亮亮的,穿透了满院的杀伐。
卫辞鸢淡淡应了一声。
只一个字。
可阿禾听见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砰——
书房的门,被凤宁渊从里面关上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沉,落锁的一声,格外清晰,隔绝了外面的刀光剑影,也隔绝了那股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卫辞鸢坐在墙头。
两条腿垂在墙外,一晃,一晃,红衣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衣角翻飞,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
她低头,看着院子中央那个黑青色的身影。
嘴角那抹笑,又深了几分。
好久不见啊。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的,透过面具传出来,带了一层薄薄的金属回响,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
她说的是君澜城那一战。
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色,也是这样的风,乌梦被她重创,按说那样的伤势,没几个月根本恢复不了。
这才多久?
他就活蹦乱跳地跑到上京来杀人了。
南疆的蛊术,果然邪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