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李楠在工地上干活,来了一车水泥。按理说应该是所有人一起卸车,因为水泥要搬到四楼。李楠所在的施工队有十五个人,一百五十袋水泥一个人跑十个来回,十五个人不到两个小时就搞定了。
但是工头瞧不上李楠,因为卸车有卸车费,一袋水泥搬到四楼外加卸车一袋两块钱。十五个人刚好一个人二十块钱,工头却想把李楠排除在外。
李楠原本还打算挣了这二十块钱给自己买双新鞋呢,被排除在外的她心里很不服气,于是就当着大家的面跑去质问工头。
一个小丫头也敢质疑自己的决定,于是工头就当众把李楠骂了一顿,说是给她两个选择。要么就乖乖听话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要么这车水泥她自己一个人卸了,这钱大家都不挣了让她一个人挣。
工头说的当然是气话,因为那可是一百五十袋水泥,一袋一百斤一百五十袋就是七吨半。而且还要扛到四楼,李楠当时的体重也就七十多斤。让一个体重七十多斤的女孩子扛一百斤的东西送到四楼,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算是平时看不起李楠的工友,听到工头这话都觉得有点儿过了。但是大家谁也不想得罪工头,于是就只能劝李楠赶紧跟工头认错。
倔强的李楠就是不肯低头,从上午八点半开始卸车,把一百五十袋水泥卸下来扛到四楼。李楠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吃了两顿饭十个馒头。晚上八点把最后一袋水泥放到四楼,找工头领钱时根本就看不出来像个人了。
一袋两块钱一百五十袋就是三百块钱,李楠从来没有一天挣过这么多钱,第二天一早她就给在省城上学的哥哥寄了二百七十块钱。剩下的三十块钱花二十买了双鞋,又花了一块钱买了十个创可贴。
此后一段时间工头老找她麻烦,但是总能完成工头为了刁难她而派给她的活儿。
那天她被派去帮架子工打下手,被一个架子工指派上去立杆。爬到离地五六米的位置立杆,就是要把另外一根六米的钢管立在原来的钢管上。这种高难度的立杆只有老架子工才会,连新入行的架子工都不会,所以李楠刚爬上去六米长的钢管就脱手了。
钢管砸在地上万幸没砸到人,却被几名来现场巡查的监理看到了。监理当时就找来了分包商,非要让他们停工自查。分包商找到了李楠的工头,不但要开除李楠还要扣她的工资。
胡丽当时就跟在那群监理后面,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她只关心李楠怎么样。得知情况之后胡丽喊来了总承包商,然后这事儿就被压下去了。没有人找分包商的麻烦,李楠也不用为此被扣工资和开除。
但是她换了个施工队,这个工头对她跟亲闺女一样,很久以后她才知道是那个叫胡丽的姐姐帮了她。
之后胡丽经常到工地上找她玩儿,一来二去李楠和胡丽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胡丽经常跟李楠讲她遇到的新鲜事儿,李楠经常跟胡丽讲她哥哥。虽然那会儿胡丽并没见过李斯,但是从李楠那儿听来不少关于他的故事。
如果李斯是李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那么胡丽就是李楠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胡丽不知道李楠是李斯的妹妹,又或者说是只听过李楠的名字,不知道和她多年前认识的那个李楠是同一个人。
“别哭了,再哭就变成大花猫了。”胡丽哄着怀里的李楠,用余光瞥了李斯一眼。
后者自然也知道胡丽,但是他没想到竟然是同一个人。怪只怪李楠那会儿没有手机,如果有一定会存下跟胡丽的合影,事情也不至于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这下歉也不用道了,倒是李斯不知道该怎么跟胡丽相处了。误会解除了事儿也摆平了,今晚他们主动要留在江汉县了。
接到李夫人打来的电话,许辉连夜动身返回了江城市。夜里三点从江汉出发,不到四点一刻就来到了医院家属院。李文波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他太激动了非要老伴给许辉打电话,害的许辉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连夜从江汉赶了回来。
不过既然回来了也没必要再回去了,刚好趁这个机会跟李文波讲一下胡丽跟李家兄妹的事儿。
李文波听说的传言不假,胡丽的确是喜欢李斯,而且她喜欢李斯已经不是一两年的事儿了。她当初是在江汉县读的高中,那会儿她和李斯是同校不同班。
高中三年加在一起跟李斯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想单独跟李斯相处连门儿都没有。那个时候的胡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直到她在新生报道栏上看到江汉一中李斯,她才想尽一切办法要跟李斯同班。
许辉站在江城人民医院家属院里跟李文波讲胡丽跟李斯兄妹之间的渊源,远在江汉县江汉国际的胡丽和李楠,同样也在探讨胡丽跟李斯之间的爱恨情仇。胡丽已经跟李斯表白过四次了,次次都被李斯当众拒绝。
胡丽在江城医科大学是校花,而且还是年少多金的校花。学校里有多少男生仰慕胡丽,就会有多少人对李斯恨之入骨。而且这种恨伴随着李斯一次次拒绝胡丽而加深,他拒绝胡丽一次全校男生对他的恨意就浓郁几分。
“丽丽姐,你真觉得我哥有那么好?”李楠躺在被窝里问道。
胡丽把灯关上钻进被窝抱住李楠,羞的李楠脸颊滚烫一下红到了耳根。但是她又不敢乱动,谁让丽丽姐是个女流氓呢。
“当然了,你哥就是那么好,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楠楠,你愿不愿意让我当你嫂子呢?”胡丽搂住李楠的腰,水润双唇附在李楠耳边轻声问道。
李楠拼命点头想要远离胡丽,不料刚一翻身又被胡丽抱住了。嗅到一股淡淡的体香,李楠呢喃道:“丽丽姐,你还是那么香~”
…………
江城第一人民医院。
林杰终于可以出院了,林建业老两口就站在医院门口,钟丽扶着脸色红润的林杰。身侧是钟谦夫妇和林国威夫妇。
“感谢林书记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我孙子出院,林某真是感激不尽!”
“老头子!”
“爸!”
林杰的妈妈和奶奶同时出声,却依然没拦住林老头嘲讽儿子。
林杰住院这么长时间,林国威只来医院看过两次,倒是林建业每隔一天就来看一次。如果躺在医院的是他林建业,林国威就是一次不来林建业也不生气。但是躺在医院的是他孙子,林家三代单传他儿子就该上点儿心。
放眼整个江城,能够跟林国威这么说话的绝对找不出第二个。林建业就喜欢怼自己儿子,不给林国威这个大书记留面子。
“爷爷,我想吃您做的热干面了。”
林杰开口替老子解围,林建业这才放过林国威。
“哎,小杰想吃爷爷回去马上就做,你想吃多少爷爷就给你做多少!”
面对孙子林建业又换了一副表情,引的一旁的钟晓嘴角不由上翘。
“还想吃什么跟奶奶说,你爷爷也就会做个热干面,奶奶会的可多了。”林奶奶上前帮孙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示意司机赶紧扶小杰上车。
五辆车同时从医院门口离开,打头的那辆车的车牌是江A零零零零一,车子驶入林建业住得地方。进门时两名警卫向头车敬礼,林国威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林杰让钟晓去扶着奶奶,下车后一个人漫步上了台阶。林建业和老伴站在车旁,钟谦夫妇和林国威夫妇站在一侧,钟晓扶着林奶奶。
林杰每走一步大家的心就揪一下,走一步大家的心就揪一下。二十几级台阶林杰走了五分钟,到门口后来了一个标准的向后转,然后朝林建业做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建业双腿笔直挺直腰杆刷的一下回了个军礼,手里的拐杖轻轻倒在地上。曾经戎马半生战功显赫的老人,跟兄弟们在死人堆里鏖战三天三夜的战斗英雄。在战场上用匕首剜出子弹的真男人,此时却已是热泪盈眶。
“军歌应唱大刀环!”
“誓灭胡奴出玉关!”
“只解沙场为国死!”
“何须马革裹尸还!”
林建业的前两句铿锵有力,林杰的后两句掷地有声。
当年送林杰去最苦的地方当兵,在林杰踏上火车的当晚,林建业在书房写下一整本古诗。在扉页题字,赠吾孙。
旁人只知林建业战功赫赫,却不知他投笔从戎,书法造诣不在大家之下。
旁人只知林家三代皆从军,却不知他一腔热血,只送儿孙去最苦最危险的地方。
若有人亲眼见过林建业的字,便不再会轻言百无一用是书生。
若有人亲眼见过林建业的刀,便不再会轻言匹夫一怒只五步。
当林建业看到林杰躺在重症监护室那一刹那,他老了十岁,也是平生第一次感到后悔。悔不该送孙子去从军,恨不该让孙子去最苦的地方。
但是,就在刚刚,当他再一次看到孙子向他敬礼,向他吼出那首诗的后两句。
他笑了,这辈子有孙如此,值了。
林建业早已到了不拄拐便无法行走的地步,可此时他却步伐坚定,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走到他引以为傲的孙子面前。
林杰如一杆标枪立在门口,林奶奶在钟晓的搀扶下上了台阶。
然后是林国威夫妇和钟谦夫妇,林妈妈扶着林奶奶进屋,钟晓则是跟林杰一样宛如一杆标枪立在门口。林国威拍了拍他俩的肩膀,钟谦同样拍了拍他俩的肩膀。
林建业腰杆笔直站在他俩面前,时隔三十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向小辈敬礼。
“回家!”
林建业大手一挥,钟晓赶紧扶住林爷爷,林杰则则是把拐杖递到爷爷手里。
今儿个当然由林建业下厨,一人一碗热干面,不,林杰要两碗。
林奶奶想搭把手都不行,毕竟吃完饭还有正事儿要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