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城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八零七病房。
冯慧娥躺在靠窗位置的病床上,目光呆滞的盯着天花板,对正在给她扎针的护士视若无睹,同一病房里还有三个病友。他们在同一间病房住了两个多月,早就知道彼此的情况了,他们都很羡慕冯慧娥有个孝顺闺女。
负责扎针的小护士对冯慧娥记忆犹新,因为冯慧娥的女儿每次来医院都会带小礼物,送给同病房的病友和负责这间病房的医生和护士。小礼物都是冯慧娥的女儿亲手做的,所以大家都没有驳她的面子。
老话说得好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既然吃了人家自己做的东西,自然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对冯慧娥多加照顾了。但凡是住进这个病房的人,想离开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病愈后出院,一种是被盖上白布单推进太平间。
听上去这间病房跟其他病房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好在冯慧娥没上过学,所以她不认识病房门口贴的那个牌子上写的什么。跟冯慧娥住在同一间病房的病友得的都是白血病,他们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只有冯慧娥一个人不知道。
许辉和江楠跟王娟赶到医院,路上王娟再三提醒许辉,千万不要在她母亲面前提病情的事儿。因为他们现在都瞒着她,就连医院的医生护士和病友都瞒着她。自打王娟记事起冯慧娥就特别节俭,节俭到恨不得一天只吃一顿饭。
给她弟弟盖的新房就是她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没本事挣大钱的人想要攒钱唯一的办法就是节省。就算是能挣大钱的人,也会合理理财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
冯慧娥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王娟一共给她交了十三万的医药费。这次回家也是因为住院账户上的钱不多了,王娟回去拿她的存折给她妈交医药费。医院很早之前就说过,只要住院账户上没钱了他们就会马上把冯慧娥请出医院。
救死扶伤对如今的医院而言只是一句口号,王娟不知道接下来要花多少钱,也不知道到底能让她妈妈多活多久。她现在只想给妈妈治病,甭管花多少钱都得治。为此她爸已经把老宅卖了,钱过几天就能拿来交医药费了。
老宅是王娟爸妈最宝贝的东西,说到底是他们老王家的祖产,传到他爸这一代已经是第八代了。老房子甭管怎么翻新还是在原来的位置,王娟的爸爸早年一直想再翻盖一次,让王涛把媳妇娶进老宅。
给冯慧娥看病这事儿王娟没有跟任何人商量,却在刚才回家的时候给她老公打了通电话。家里的钱毕竟是他们夫妻共同攒下的,她要用钱当然得跟他打声招呼。王娟老公对此没有任何意见,还为此事专门给他爸妈打了电话。
就在许辉见到王娟之前,王娟的公婆刚给了她一张存折。存折里是他们老两口的全部积蓄,本来是准备留着给孙子孙女上学用的。既然亲家母看病需要花钱,就先拿着救救急好了。钱不多是他俩的一片心意,这个存折王娟不收也得收下。
王娟知道自己公婆的为人,所以这个存折收的毫无压力,但是她没想到存折上会有那么多钱。她知道公婆一直做小买卖,平日里省吃俭用从不乱花钱,而且他们好几年才买一次衣服。身上穿的衣服都是缝补过好几次的,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异样,看里面就知道是补丁摞着补丁。
王娟到了医院先去了缴费处,把刚从银行取出来的十万块钱存进了冯慧娥的住院账户。这下她总算能放心了,这十万怎么着也能撑一个月了。一个月他爸卖老宅的钱也该到账了,到时候就不用她再为钱发愁了。
冯慧娥见到许辉高兴的手舞足蹈,就差没有从病床上跳下来了。一旁的病友看到许辉也很高兴,都以为是冯慧娥的儿子出差回来了。大家都知道冯慧娥有一儿一女,冯慧娥在医院住了两个多月,他们只见到了女儿没见到儿子。
王娟为了不给老王家脸上抹黑,就跟大家撒了个谎,说她弟弟在外地出差一时半会回不来。这会儿她带着许辉和江楠来病房,旁人肯定就顺理成章的以为许辉和江楠就是冯慧娥的儿子儿媳了。
许辉走到病床前只喊了一声冯阿姨,病房里就有病友发出了失望的叹息声。事实并不是他们原以为的那样,当下就有人忍不住问王娟了。
“闺女,这不是你弟弟啊?”
王娟说:“是我弟弟,但不是我亲弟弟。”
“那你亲弟弟呢?莫非他是去国外出差了?都这么久了也不说来看看你妈。”
王娟说:“他不是忙嘛,那边太忙离不开人,等他忙完一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来的。”
“他有你这么一个好姐姐真是福气,可你也不用再帮他隐瞒了。我们几个年纪比你妈妈还大不少呢,你觉得我们会看不出你们家的情况?”
“老人家,既然您都看出来了,就不要再为难我姐了吧?”许辉笑着冲躺在隔壁病床的老头说道。
“呦呵,你小子这是在替他们家打抱不平咯?好!很好!非常好!我很欣赏你这股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气,但是我想问问你。既然你跟他们家没有血缘关系,你的这个路见不平能做到什么程度?”老头冷笑道。
许辉说:“您这套对我可不管用,我刚才不是已经跟您说了。王家与我有一饭之恩,对我而言一饭之恩就是一命之恩。一命之恩自当以命相报,只要冯阿姨在医院一天,我就不会让她为钱犯愁。”
老头闻言哈哈大笑,拍着床头扶手说道:“好!痛快!你小子对我的脾气。但是我可不喜欢只会耍嘴皮子的年轻人,我要看你如何表现!”
许辉笑着摇头说道:“您要是准备看我怎么表现,我只能先在这里跟您道歉了,实在对不起,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许辉做事素来不讲究表面功夫,该做什么想做什么只管去做,至于旁人会怎么说素来都不是他在乎的事儿。他不会因为怕老头说自己只会耍嘴皮子,就当着他的面献殷勤,如果他那样做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就在许辉和老头聊天的同时,悄然离开病房的江楠来到医院缴费处,给冯慧娥的住院账户上存了一笔钱。然后又留下了她和许辉的联系方式,让缴费处的人在冯慧娥住院账户低于一万时给他们打电话。
冯慧娥已经好久没像今天这么高兴了,也从来没有像今天有这么好的胃口了。之前的她连下地走路都费劲,今天却可以不用任何人搀扶在病房里走两圈了。愉悦的心情减轻了冯慧娥的病情,许久未曾自己走路的冯慧娥高兴的像个孩子。
但是许辉和王娟不会让她一直走来走去,毕竟她现在是病人,而且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像看上去那么健康。许辉和江楠在医院待到天黑,期间许辉在病房门口跟王轩通了一会儿电话。王轩在电话里一直埋怨王娟,说她不应该把冯慧娥生病的事儿告诉许辉。
许辉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他这次来就是为了报王轩的一饭之恩。既然来了肯定要见见所有人,王涛和王娟自不必说,只要他们没出国许辉就一定要见一面。王轩和冯慧娥就更是如此了,他们就算跑到国外许辉也要过去见上一面。
所以王轩没必要埋怨王娟,就算她什么都不说许辉也会知道。倒不如像现在这样由王娟告诉许辉,好让他有时间去医院看看冯慧娥。离开医院时江楠愁眉不展,回酒店的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语。
“想什么呢?”许辉问。
江楠抬头看了许辉一眼轻声道:“我在想咱们该怎么帮他们。”
许辉说:“钱的问题我可以帮他们解决,甭管花多少钱我都能出。但是他们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就不好插手了,说不定到最后里外不是人。”
江楠说:“就算里外不是人你也得管,否则就算冯阿姨想多活几年都难。你又不是没听王叔叔说王涛和冯芳,他们俩这不明摆着嫌老两口活的太好了,故意找别扭让他俩膈应吗?”
许辉对此表示认同,王涛和冯芳的确是有点儿欠收拾了,没人好好治治他们以后还不翻天了。如果这次冯慧娥的病情有所好转也就罢了,一旦病情恶化说不定他俩还会趁机火上浇油呢。到时候冯慧娥就算没有病死也被气死了。
江楠想让许辉去找王涛的冯芳,做做他俩的思想工作,让他俩去医院看看冯慧娥。然后让王轩把东西放到新家,一直放在王娟家也不是那么回事。就算王娟的公婆再开明老公脾气再好,他们王家也不能指着一家人占便宜吧。
要说这事儿还必须得许辉出马,王涛和冯芳都认识许辉。虽说他们俩认识许辉那会儿只是恋爱关系,但是他们就是瞧不上骑车穷游差点儿饿死在半道的许辉。所以许辉那会儿在王家住了半个月,王涛和冯芳就嫌弃了半个月。
不仅如此,每天吃饭时还故意拿话揶揄许辉,好在许辉心大不跟他们一般见识,换个小心眼的人早就被他俩说跑了。
回到酒店许辉打电话给王轩,想听一听王轩是怎么打算的。老宅卖掉以后他可就无家可归了,难道连住他自己盖的房子都不行么。可别忘了那套房子是他花钱盖的,他儿子王涛可是一分钱都没出。
王轩说要考虑一下,在他答复许辉之前让许辉不要去找王涛和冯芳。因为他俩曾经在许辉手上吃过亏,再有就是王轩已经对他儿子和儿媳妇彻底失望了。他不想再跟他们吵架,惹不起他们躲着还不行么。
至于住的地方,王轩不会给女儿添累赘,在地里搭了帐篷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