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铜锣当当敲响的时候，各家吃过晚饭，收拾妥当，陆陆续续往大队晒谷场聚拢。
眼下春耕虽紧，却也隔不了几日就要组织一次集中学习。
大队长站在高处，先是一番讲话。
当众表扬今天出工勤快、工分拿得高的社员，点评各个小队干活的优劣。
哪片地翻耕深度不够，哪一处播种拖沓滞后，一桩桩点出来。
随后传达公社下来的通知，这几日连日晴天，务必要抢抓农时抓紧播种。
预报过几日兴许会落雨，一旦下雨，地里的活便只能暂时停下。
田里各项任务、明日的分工一一分派妥当。
按往常的流程，接下来便是读报纸、政治学习。
陈志国搬来了自己那台收音机，上前跟大队长商量。
“大队长，要不今天就不用念报纸了？打开收音机听听新闻，也能听几段戏文，也算学习。”
大队长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场子里的社员顿时兴奋起来。戏匣子可是稀罕物件，平日里难得听一回。
一群小孩子围拢上去，盯着那只小小的木匣子啧啧称奇。
“这么小一个箱子，里头怎么能出来人的声音？”
“怎么关进去的，不出来了吗？”
“还有唱戏的，唱得真好听！”
大伙围在收音机旁边，会场反倒比往日开会安静了不少。
孟娇也跟着一众婶子大娘坐在一起。
怀里揣着零碎材料，边上不少妇人手里纳鞋底、缝补旧衣裳，还有在编草鞋的。
孟娇也动手整理起草鞋。下地最是费鞋，多编几双，套在厚袜子外头穿，能省下不少布鞋和胶鞋。
妇人们手上不停，嘴也闲不住，东家长西家短唠起家常。
孟娇不多搭话，手上的活不停，耳朵却静静听着，村里大大小小的事一桩桩落进耳里。
谁家顽童偷偷跑到河边玩水，回家挨了一顿揍；
谁家婆媳拌嘴吵得邻里都听见；
哪家两口子偷懒不愿生火做饭，拌嘴闹了别扭。
还有今天地里传出的闲话：有人偷偷摸了大队的土豆种薯带回家；
新来的知青假装肚子疼偷懒躲活，被大队长当众训了一顿；
还有人不好好下地干活，整日在队里闲逛，到处传闲话嚼舌根。
晒谷场这一处，活脱脱成了村里的情报站。
换作农闲时节开会学习，大队长是不许大伙手里做私活的。
可如今白天下地春耕耗体力，各家家务针线活堆了一大堆，大队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由妇女们一边忙活手里的针线，一边唠嗑。
话题说着说着，就转到了新来的这批知青身上。
“瞧见没？那几个知青还在边上嗑瓜子呢。”
“家里条件看样子不错，听说自己掏钱在公社买了不少口粮。队里分的那份粮食，根本不够他们吃。”
一名婶子叹了口气。
“咱们家里半碗米熬一大锅粥，省着填肚子。
人家倒是顿顿想吃干饭。路上碰见人，随手就抓一把瓜子、花生往外送，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多存货。”
“这才下乡没几天，往公社都跑两趟了，大包小包往回拎东西。”
另一个大娘摇摇头。
“家里条件再好又能怎样？农活拿不起来，手上没力气，地里的活干不利索。
粮食有钱能买到，过日子可不是光有钱就行。”
又有人撇撇嘴。
“下地干活居然穿皮鞋，哪里是下地劳作的样子？再好的物件，也白白糟蹋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说起那模样生得俊俏的女知青，话语里带着几分好奇，絮絮叨叨议论不停。
林彩凤挤过人群，伸手轻轻拽了孟娇一把，示意她往边上挪挪，想私下说几句话。
孟娇把身下的小板凳往侧边拖了拖，离唠嗑的人群远了些，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林彩凤手里攥着一把瓜子，要塞给孟娇。
孟娇摆了摆手，手上依旧没停下，低头整理手里的草鞋。
林彩凤先打开了话匣子。
“小学那边这几日还算顺当，孩子们都听话，读书也上心。
我跟胖丫一人带一个班，课推进得还算稳当。
隔壁屯子也有不少娃愿意过来念书。
上课的时候趣事不少，闹出来不少笑话。
有的孩子算算术，问二加二等于几，左手伸出两根指头，右手伸出两根指头，数完一遍又数一遍，半天算不清。
还有不少认字认错，读出来的字句啼笑皆非。”
絮絮说了几句学堂里的趣事，话题一转，落到新来的知青身上。
“那几个新知青，事情不少。
吃饭的时候挑挑拣拣，手里粮票粮食充裕，顿顿总想焖干饭。
白丽劝了几回也劝不住。白丽已经说了，等后面新房建好，大伙就拆伙开火。
愿意搭伙的就凑一块，家里条件好些想吃精细吃食的，也没人拦着，旁人也犯不上眼馋。
家境普通的，另行凑成一组。
眼下知青院面上看着和睦，暗地里早就分成好几拨了。”
孟娇抬眼看向她。
“你特意过来，该是有别的事吧？”
林彩凤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浮灰。
“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周凯，我家和他家很早就相识，打小就认识。”
孟娇淡淡回了句：“青梅竹马？”
“哎哟可别这么说！”林彩凤连忙摆手，“就是认识罢了，算不上青梅竹马。
那小子有点才气，性子皮，爱耍小聪明。”
她顿了顿，才道出来意。
“他跟我说，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他那人平日里爱开玩笑，怕是分寸没拿捏好。
他想找你赔个不是，可你一直不大理他，便托我来从中说和说和。”
孟娇沉默片刻。
“我确实有句话，麻烦你捎给他。”
林彩凤眼睛一亮。
“有事你尽管吩咐！是缺票证，还是要用钱？
或是有体力活要搭把手？你放心，我打包票，他绝不会推脱。
虽说性子跳脱了些，本事是有的，手巧，干活也麻利。”
一番话，把周凯夸了一通。
孟娇抬眸，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情绪。
“你转告他，往后离我远一点。最好就当互不相识，不必再来同我搭话。”
林彩凤猛地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好家伙！他总觉得自己模样精神、手又灵巧，姑娘家都愿意搭理他，这回倒是遇上不吃他那一套的了。”
笑过之后，她又好奇问道。
“娇娇，你是讨厌他？”
孟娇轻轻摇头。
“谈不上讨厌。我对他本就没什么印象，只是不爱有人总来打扰我。”
“行！这话我原封不动带到。叫他往后识趣些，别总上前烦你。”
林彩凤笑得眉眼弯弯，“说实话，他家底子不错，我原先心里还盘算着，想着撮合撮合你们俩。如今看来，你是真不吃他这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