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厂里下达的通知,刘桂芬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险些直直栽倒在地。
她强撑着拉住怒火攻心的孟丽,急匆匆往家里赶。
手续和下乡名额早已层层上报,木已成舟,再没有挽回的余地,孟丽明天一早,就得动身去往大西北。
眼下手里分文拮据,刘桂芬只能挨家挨户找街坊、熟人开口借钱。
西北天寒地冻,必须赶制厚实的棉衣棉被,还要备好路上吃食、路费盘缠。
好在政策规定下乡知青可以领到二百块安家费,这笔钱勉强能够置办齐全随身物资。
她暂时顾不上再去找孟娇对峙,人跑不掉,眼下女儿出发的事才是火烧眉毛的急事。
刘贵桂芬脚不沾地来回奔走,跑供销社扯布料、称棉花,采购路上要用的干粮杂物。
屋内的孟丽早已崩溃,摔盆砸碗,尖声咒骂孟娇。
一想到自己光鲜的衣裳、城里的玩伴全都要离她远去。
往后要面朝黄土下地劳作,变成她从前打心底看不起的乡下人。
再联想到旁人嘴里那些传闻——下乡之后风吹日晒、吃不饱穿不饱,脸色黝黑枯瘦。
她越想越绝望,瘫在床上放声大哭,任凭母亲忙前忙后,半点不肯搭手帮忙。
刘桂芬一边赶缝厚被褥、纳布鞋、收拾路上的干粮,一边耐着性子低声劝慰女儿。
“事到如今哭也没用,先咬着牙熬一阵子。
妈在城里给你寄粮食、寄被褥,你自己也要学着过日子。
到了乡下嘴巴甜一点,多喊大娘婶子,做人留点心眼。
干活别傻乎乎冲在前头卖力气,做做样子就行,实惠的东西攥在自己手里。
平日里打点好大队管事的乡下人,几句好话不用花钱,遇事也有人照拂。
千万不能耍小脾气使性子。就是可惜了你哥哥,家里正是用人的时候,到现在人影都看不见。”
她手上针线不停,嘴里絮絮叨叨教着女儿自保算计的法子。
另一边,孟建国在外四处托人求情走动,可往日交好的熟人全都避而不见。
接连碰壁,垂头丧气地回了家,一屁股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连连叹气。
“孟军到底跑去哪里了?一整夜都不见回来!”
刘桂芬手上的活一顿,满心烦躁:“我上哪儿知道去!厂里那边真的一点转圈的余地都没有?”
“还有什么余地?赔不上现款,往后直接从咱们一家三口每个月的工资里面扣。”
孟建国长长叹了一口气,“后勤那边还通知了,这套公房明天就得腾空交还厂里,咱们还要搬回原先狭小的老房子。”
一桩接一桩的难事堆到眼前,夫妻俩一边收拾零碎家当,一边互相埋怨叹气,家里乱成一团。
而此前在厂部调解的最后环节,孟娇特意请厂领导出面做见证。
之前孟建国一家不停写信、拍电报骚扰远在乡下的她,已经严重干扰她日常劳动和争取进步的机会。
在工会、妇女主任以及多位厂里管事领导共同见证之下,拟定了一份断绝往来的书面文书。
文书上写明:从今往后,孟建国、刘桂芬、孟丽、孟军一家,不得以任何形式写信、发电报或是专程前去打扰孟娇。
一旦再有骚扰行为,影响孟娇作为知青积极上进,厂里将会对孟建国一家作出处罚。
房产、财物的补偿已经一次性交割完毕,双方再无瓜葛。
孟建国被逼无奈,只能落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文书一式两份,孟娇自留一份,孟建国保管一份,两家从此划清界限,互不纠缠。
孟娇承诺日后不再旧事重提上门寻事,孟家欠下厂里的赔款,则按月从三口人的工资当中慢慢抵扣,这件家事,由厂里彻底了结。
而孟娇离开纺织厂没多久,厂里便接到了公安送来的消息。
昨夜稽查队突击围剿黑市,当场抓获了孟军以及他那一伙狐朋狗友。
紧接着,一封群众举报材料递交到派出所,证据确凿——孟军曾经和早已结案、已经被执行枪决的刚子团伙勾结在一起。
不光在黑市投机倒卖粮食、紧缺物资,甚至还参与坑骗知青、拐卖人口的恶性大案。
一桩桩沉重的罪名,全部扣在了孟军的头上。
案子尚且处在侦查阶段,可指向孟军的一桩桩事实清晰明白,证据链完整牢靠。
公安专门向纺织厂下发了通报,上级部门更是对厂里提出批评——本厂职工明目张胆混迹黑市投机倒把,甚至牵涉重大刑事罪行,性质极其恶劣。
依托刚子团伙此前审结的卷宗,加上各地公安递交上来的笔录材料,扣在孟军身上的罪名越摞越多。
厂领导震怒,直接下达文件,开除孟军的厂籍,等待他的只会是法庭审判与牢狱之灾。
孟建国一家对此还全然蒙在鼓里。
孟娇原本的心思很简单,只希望孟军暂时被拘押,在自己动身返回白山屯前不要再闹出别的事端。
她并非畏惧对峙,只是不想临走之前再生波折,安安稳稳了结城里所有琐事,踏踏实实地回到乡下。
纺织厂这边的恩怨全部结清,接下来便是和东哥约定好的房产交割。
孟娇收拾妥当,赶赴双方约好的宅院。
院落之中早已堆满备货:成堆的煤炭,各色日用百货,粗粮米面,糖果食用油,鲜肉干货,还有一批收来的老物件整齐摆放。
东哥这边拿不出大额现款,全部物资用来抵偿房价。孟娇逐一查验打量,货品齐备,心中还算满意。
唯独西药的数量偏少,东哥低声解释,管制药品流通风险太大,很难大批量筹措。
今日孟娇换了一身素净暗沉的黑衣,压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走吧,先去办理过户更名,办完手续我再来接收这批货。”
去往房管所的路上,东哥随口提起牢里的动静:
“孟军那小子骨头太软,公安稍微一审一问,什么都招了。
今天一大早,靠着他的口供,公安端掉了好几个隐藏的黑市窝点。
这一下,他算是把自己彻底葬送了,在看守所里头,自有旁人好好‘招待’他。”
孟娇神色淡淡的:“过户之后,孟建国两口子说不定会上门纠缠闹事。”
东哥嗤笑一声,底气十足:“房证更名之后产权就归我们了,真敢来惹事,也不看看咱们是干什么的?
还怕他不来呢,来了更好,孟军欠的账,就让他老子还,自有法子收拾他们。”
过户流程办理得十分顺利,手续当场办结。
办完正事,孟娇借推着准备好的一辆大板车,动手装运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物资。
东哥安排手下小弟跟着盯梢,可孟娇早就熟稔城里错综复杂的小巷。
一路七拐八绕,轻轻松松甩开尾随的人。
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死角,满车物资尽数收进空间。
随后她更换装束,戴上一顶假发伪装容貌,改头换面之后,再没有人能够认出她的身份。
负责跟踪的小弟绕来绕去,最后彻底丢失目标,只能折返回去向东哥复命。
东哥听完手下的汇报,不由得轻笑一声:
“这人手段不俗,你们几个还差着火候。
先把所有人手全部撤回,这几天安分收敛一些。
孟军在看守所乱咬乱供,必须找人递句话,敲打警告他一番。”
风波尚未平息,城里这一连串的变故,注定不会就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