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扯着嗓子高喊口号、会场气氛紧绷压抑的时候,大棚入口外忽然传来一声高喊:“胡太爷来了!”
话音刚落,原本挤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下意识朝着两侧分开,自动让出一条宽敞的过道。
胡太爷佝偻着脊背,手里攥着陪伴多年的老烟杆,身上裹着一件厚实旧军大衣,脚步不疾不徐走了进来。
方才还端着架子、神色倨傲的赵组长见状,连忙从主席台的位置站起身,脸上刻板的严肃散去大半,堆起客套的笑意。
“原来是胡太爷,早就听胡队长说您身子不适,我还想着散会后抽空上门探望您老人家。”
胡太爷摆了摆手,沙哑的嗓音不高,却穿透力十足:
“开全体社员大会,关乎咱们白山屯上下,我哪能缺席,得来瞧瞧。”
旁边跟着的干事连忙快步搬来一把实木靠背椅,摆在主席台侧边显眼的位置。
胡太爷慢悠悠落座,指尖摩挲着烟杆的雕花纹路,打算点火抽上两口。
身侧跟着的胡三连忙上前小声劝阻:“爷爷,这两天您一直咳嗽,大夫嘱咐过不能抽烟。”
胡太爷斜睨了他一眼,没吭声,指尖停住了点火的动作。
胡三讪讪往后退了两步,不敢再多劝。
他本就是负责屯里治安值守,收敛心神,转头对着场外值守的几个年轻后生低声叮嘱。
让众人看好四周秩序,自己笔直站在胡太爷椅子身后。
原本喧闹空洞的口号声,不知不觉弱了几分。
台上的人也下意识收住了拔高的嗓门,站在原地有些局促。
赵组长不敢再自顾自掌控全场,目光时不时瞟向一旁坐着的胡太爷,原本安排好的轮番上台批斗的节奏,莫名慢了下来。
底下的社员悄悄松了口气,不少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
在白山屯地界,胡太爷辈分高、早年守山护屯立下过威望,就连大队长遇事都要登门请教。
不要说工作组外来的干部也要给足三分情面。就是公社里的领导看着胡太爷,也不敢大声说话。
林彩凤挨着孟娇,用气音小声嘀咕:“还好胡太爷来了,不然这没完没了的口号,听得人心里发闷。”
赵组长尴尬打圆场,勉强继续推进流程,可场上主动上台发言的人更少了,场面冷清了不少。
胡太爷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目光淡淡扫过台前低着头的几位老人。
又扫过台上局促不安的发言人,没有开口打断,可那份自带的压迫感,已然让激进紧绷的气氛缓和了大半。
白山屯的社员本性淳朴,平日里在大队长的照拂下,很少刻意为难这几位受管制的老人。
平日里分配给他们的活计大多是单独照看牲口棚、打理边角荒地,避开人群扎堆的地块,日常碰面也极少苛责。
孟娇平日里上山、去牲口棚那边喂几条狗子,偶尔会撞见几位老人默默干活,从没见过刻意刁难的场面。
可眼下是工作组主导的现场流程,免不了要有人上台发言。
赵组长目光扫向知青队伍,特意开口点名,夸赞知青读过书、觉悟高,要求知青代表上台,做出更深刻的批判发言。
知青们面面相觑,神色迟疑。
丁建国身为知青点负责人,本打算硬着头皮上前应付场面,没曾想方梅抢先一步,快步蹿上了台子。
她攥着拳头,拔高嗓门,满口照搬生硬的口号,一味上纲上线。
把几位老人的行为强行定性为破坏集体、走资本主义歪路,反复高喊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嗓门尖锐刺耳。
方梅挥一下拳头,拔高嗓音,腔调刻意模仿宣传口号,字字铿锵:
“这些落后分子就是思想有问题,不积极出工,根子歪!
平日里消极怠工,不肯积极参与集体秋收,背地里还藏着旧物件,
就是怀念旧社会的享乐日子,是实打实走资本主义的歪路!”
“咱们劳动人民辛辛苦苦挣口粮,他们却总想投机取巧躲避改造,就是在拖集体建设的后腿!
必须深挖思想问题,老老实实交代自己的错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能心软纵容坏苗头,要擦亮眼睛,时刻提高警惕,坚决抵制腐朽落后的旧思想!”
空洞又刻意讨好的发言,让台下不少社员面露不适。
就连原本坐在侧边抽烟的大队长,脸色也沉了下来,看向台上方梅的眼神满是不喜。
林彩凤悄悄往孟娇身边靠,压低声音吐槽:
“她有病吧?招她惹她了?想踩着别人上去?”
“至于这么积极吗?平日里在知青点懒懒散散,轮到表现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孟娇目光淡淡落在台前低着头、脊背佝偻的几位老人身上,没有接话。
晚风穿过大棚缝隙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赵组长却很满意方梅的表态,点头夸赞几句,又接着鼓动底下社员继续上台发言。
人群稀稀拉拉,愿意主动上前的人本就不多,大多只是简单应付两句便匆匆下台。
赵组长见状不愿再松散应付,直接宣布,让在场所有社员、知青,按顺序轮流上前。
要么当众指出罪状、口头批判,要么动手惩戒,算是接受思想教育、参与审判。
流程顺着人群挨个走。大部分乡亲本心柔软,只是上前随口叮嘱一句“好好改造,踏实干活”,轻拍一下胳膊应付了事;
也有几个被现场紧绷气氛裹挟的年轻后生,下手没轻没重,几句牵强的指责说的颠三倒四。
队伍一路往前挪,很快就轮到了孟娇。
等了许久,眼前压抑的场面本就让孟娇满心不耐。
她迈步走到台前木桌旁,目光淡淡扫过低头佝偻的几位老人,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激昂的口号。
“非要浪费所有人的时间挨个上来揭发,不会主动坦白问题,白白耽误我学习的功夫。
一个个的浪费时间,胡说八道,不干实事,实在可恨……”
话音落下,孟娇手掌顺势往下一拍桌面。
“咔嚓——”
脆响猛地炸开,厚实的木桌直接应声碎裂,木板四散开裂,半截桌板直接塌了下去。
原本此起彼伏的喊话、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偌大的露天大棚瞬间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