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娇绕了条僻静的小路折返自己的窝棚。
知青院里已经升起袅袅炊烟,各家各户都在忙活晚饭。
她自顾走到黄泥小灶旁,添柴点火,慢悠悠熬起一锅粥。
粥在土灶上咕嘟咕嘟翻着细泡。
田婶领着自家两个儿子推着木手推车一步步走了过来。
车板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土坯,一旁斜靠着瓦刀、泥铲、木抹子几件家伙什。
孟娇连忙放下手里烧火的柴棍迎上去:“婶子,怎么连你也跟着过来了?”
田婶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朴实一笑:
“在家也没啥要紧活,过来搭把手,趁着天光还剩一点,早点把你要的土炕盘利落。”
孟娇赶紧端出搪瓷缸,倒上提前兑了一点冰糖的糖水递过去。
田婶接了一缸,旁边两个敦实的年轻汉子也伸手接了。
“孟知青,这是我家两个儿子,都在一小队,干活利索着呢。”
田婶指着高壮些的那个,“这是老大张木,你喊木哥也行。”又指了瘦一点利落的,“这个是老二张才,你叫才哥。”
孟娇温顺地点点头:“木哥,才哥。”
张木和张才性子偏内敛,话不多,捧着水咕咚咕咚喝着,嗯,还是加了糖的。
把搪瓷缸齐齐摆在窝棚边的石头台上,拎起工具就走到挖好的地窨基坑里。
孟娇先前早就用白石灰顺着土壁划好了线,屋子的布局清清楚楚。
一进预留的门往里走几步,便是规划好的锅台炉位,挨着炉台内侧,就是单人土炕的区域。
炕不大,约莫两米长,一米五宽,刚好够她一个人住。
兄弟俩熟门熟路地忙活起来。
张才蹲在空地上,翻着地上的黄泥,掺上切短的麦秸秆反复翻搅。
泥水软硬揉得刚刚好,不稀不稠,用来糊坯砌墙正合适。
张木则蹲在画线的炕位旁,一块块码起方正的土坯,先圈出炕体的外围框架。
他们顺着孟娇划下的印记,先定住锅台底座。
一层土坯错缝垒起,留出往后安放小铁锅的凹位,锅台和土炕紧紧相连。
烟火顺着预留的通道直接通进炕体内部。
盘炕最讲究内里的回龙烟道,不能直来直去,不然热气存不住,还容易倒烟。
张木凭着常年干活的经验,在炕膛里用半截土坯隔出迂回的烟道,一道道烟道错落排布。
让烟火能顺着坑道绕满整个炕面,把土坯烘得温热,最后再收拢到靠外侧的主烟道。
主烟道顺着地窨子后侧的土壁往上砌,一路抬高,预留出往后接铁皮烟筒通向屋外的口子。
土坯一层层叠上去,黄泥勾缝,缝隙抹得平整严实,杜绝漏烟的隐患。
兄弟俩都是做惯乡下泥瓦零活的老手,手上动作干脆利落,搬坯、摆道、和泥、抹缝。
你来我往配合得十分默契,全程没有多余的闲话,只听得瓦刀敲在土坯上清脆的笃笃声,还有泥铲刮过黄泥的沙沙响动。
田婶站在基坑边上,双手抱臂慢悠悠看着,时不时伸手指点两句。
“烟道拐角要稍微留宽一点,堵了可不好疏通。炕底一定要垫实,别往下陷。”
她侧头看向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的孟娇,眼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瞧着你也是个心里有数、干活利索的姑娘,地窨子的位置、锅台和炕的地界,提前都规划得明明白白,一点不乱。
寻常城里来的知青,很少有想得这么周全的。”
孟娇微微弯了弯唇角,目光落在一点点成型的土炕和锅台上。
迂回的烟道在土坯之间渐渐成型,单人小炕的轮廓稳稳立在基坑里,往后寒冬里,这里便能存住一屋暖意。
田婶又接着细细跟孟娇讲往后用火的讲究,什么时候试炕,怎么慢慢熏干土坯。
要晾上几天才能正常烧火,一桩桩,都替她考虑到了。
田婶一边看着两个儿子细细修整炕边的土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事。
伸手指了指地窨子前头空出来的一片缓坡空地。
“孟知青,我瞧着你是打算不和知青院大伙搭伙吃饭了?”
孟娇轻轻点了下头。
“那正好这块闲地你开出来吧。”田婶热心地提议,
“我给你凑点菜种,撒上小青菜、小葱、小白萝卜、小白菜。
这会儿秋老虎还留着暖意,赶在寒霜落下来之前种下,早晚勤着浇两遍水,不出三五天就能冒芽。
小葱皮实,就算上了冻也冻不透根子,熬过一整个冬天,来年开春自己又能冒新叶,随吃随掐。
你单独起火过日子,手边总得有一畦自种的小菜才方便。”
“多谢婶子惦记。”孟娇心里一暖。
田婶说着,从贴身的布兜里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小纸包,里头分门裹着各式各样的蔬菜种子。
孟娇转身往知青大院农具棚走,取了一把轻便的锄头回来。
田婶陪着她,在地窨子靠外侧、不挨着集体菜地的另一边,帮着翻土整地。
一锄头一锄头下去,板结的泥土被敲碎、耙平,拢出浅浅的菜畦。
除了纸包里的菜种,田婶还特意带来了一块韭菜老根、芹菜宿根,这种宿根种下之后,年年都会自己萌发,不用年年播种。
“把这些埋稳了浇透水。”田婶蹲在畦边指点着,
“刚出苗那几天留意着,要是夜里落凉,就扯点稻草薄薄盖一层挡风保暖。
离大冷天还有一阵子,管护得当,入冬初期还能掐些嫩苗吃。
等隆冬冻透了就不行了,能吃上一阵子是一阵子。”
孟娇一一应着,认认真真把菜种和老根栽种妥当。
道谢过后,她走回自己的窝棚,翻出早先说好用来答谢的一对印花枕巾,又取了一块钱。
思忖片刻,她又添上一包水果糖,再抓了几条紧实的肉干,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在一起,递到田婶面前。
田婶推辞了两句,见孟娇态度恳切,便不再推脱,顺手把布包放在了手推车的角落。
张木和张才兄弟俩一直忙到夜色深重,土炕、锅台还有内部迂回的烟道大体都砌成型了。
剩下一些勾缝、修整边角的零碎活,孟娇自己慢慢就能收尾。
兄弟俩擦了擦手上的黄泥,跟孟娇交代:“明天我们再推一车土坯过来,给你砌地上的矮墙。”
孟娇原本的规划,并不是只做纯地窨子。
她打算在土层之上,再往上垒几层土坯墙,让房屋半截在地底、半截露出地面,留出前后两处窗位,既能通风换气。
也能透进天光,免得屋子里终日昏暗憋闷。
田婶听了连连点头:“这么设计周全多了。”
顿了顿,她又皱起眉头提醒:“我听村里人议论,你在后山砍的那些杂树枝韧性不够,拿来当房顶主梁不牢靠,压久了容易塌。
我帮你去跟樊木匠问问,能不能从他那里换两根正经硬木料做房架。”
孟娇低声叹了口气:“婶子,我手头现钱不多了。”
田婶琢磨了一会儿,给出主意:“我去跟大队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用工分折算,
记上一部分工分抵木料钱,再搭着扯一段布料算作酬劳。”
孟娇连忙对着田婶微微躬身:“那就劳烦婶子替我奔走一趟了。”
夜色里,土坯泛着温润的土黄色,初具雏形的小土炕静静卧在基坑里,一旁新翻出来的菜畦平平整整,藏着一整个秋冬的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