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顺着昨天的地界接着往里推进，整片苞米地一眼望不到边，青黄的秸秆密密麻麻立在田垄间。
孟娇依旧选了掰苞米的活儿。
在她看来，这活不用费什么脑子，顺着垄沟一路往前，拧下棒子扔到到背篓里。
装满就送到地头堆放点，重复又简单，体力上尚且能应付。
她左手边是林婶子，右手边依然挨着李桂兰。
孟娇一边手上不停，一边笑着朝林婶打招呼：
“婶子，昨天下午没见你过来，那会儿是田婶陪着我们干活的。”
林婶攥着苞米棒子轻轻一拧，金灿灿的果穗便落进筐里。
她擦了擦额角薄薄的一层汗，慢悠悠回道：
“嗨，家里一大家子都扑在大田秋收呢。我年纪大了，农忙就出来干一上午，挣上三五个工分意思意思。
下午就得折回家，洗洗一家人换下来的衣裳，缝补衣裳鞋袜，再打理打理自家的小菜园，有空就往山边上溜达一圈拾点柴火。”
“家里儿子、老头子、儿媳妇才是正儿八经的主劳力，地里重活全靠他们顶着。
本来他们都不让我下地受累，可我早饭过后闲着也是闲着，索性过来挣点零碎工分。”
说起家里人，林婶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不是我自夸，我儿子每天都拿满工分。
老头子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儿媳妇手脚也麻利，都是实打实的好劳力。”
“下午清闲些，我就去后山转转，捡点干柴，碰碰运气寻点山货。
这阵子山上野果子渐渐熟了，赶上下过雨的日子，还能碰上一圈圈野蘑菇。”
孟娇听着，顺势问道：“您家里都是勤快人啊！婶子，你家菜园里的菜多吗？”
“那可不。”林婶爽快一笑，“你要是缺青菜，只管跟我说。
想换点什么都好商量，实在应急，直接去我菜地里薅两把也行。”
两个人一问一答唠着家常，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慢下来。
孟娇手臂稳，掰起棒子利落；林婶常年做农活，手法娴熟。
一老一少并排顺着垄沟往前挪动，掰苞米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混着风吹玉米叶的簌簌声响，在秋日的田野里缓缓散开。
一旁的李桂兰闷头跟在后面，咬着劲往前赶，看着前面两人从容的样子，不由得又加快了几分手上的速度。
日头慢慢往上爬，温热的光线铺满整片田地。
秋收忙碌的日子 ，就在这样平淡又踏实的劳作里，一点点向前推移。
远处的田地里忽然掀起一阵吵吵嚷嚷的动静，垄间干活的人下意识顿住手里的动作，纷纷抬着头朝那边张望。
怒骂声顺着秋风一阵阵飘过来，听得清清楚楚。
“凭什么说是你的？这棒子长得全都一个模样，我捡起来的，自然就算是我的！”方梅叉着腰，梗着脖子叫嚷。
刘家小媳妇气得脸通红，指着地上一排排还挺立着的玉米秆：
“凭什么？你自己掰了多少，去数数你身后空着的玉米桩子！
秆子都还立在地里没动，就凭你掰出来的那点，篓子里怎么可能堆得这么满？”
“这一片都是我掰的！我这都跑第二趟送棒子了，你到现在第一垄都还没掰利索！”刘家媳妇寸步不让。
方梅急了，声音尖利起来：“你胡说！你就是血口喷人！”
“谁胡说了？明摆着偷奸耍滑，心眼歪得很！”
“你们就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我一个知青！
我告诉你们，城里来的知青，也不是任由你们拿捏的！”
旁边围看的村里妇人嗤笑一声：“呸，亏你还顶着知青的名头，念过书的人，背地里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也不嫌在外人面前丢脸。”
边上几个看热闹的婶子也跟着附和点头，小声应着：“就是这个理。”
林婶子好奇心上来，干脆放下手里的苞米，凑过去看热闹。
孟娇眸光淡了淡，知道这事和自己没干系，依旧安安稳稳继续掰着身前的苞米。
一旁的李桂兰原本也动了心思，想去凑个热闹顺便歇口气。
可瞥见孟娇半点没有停手的意思，咬了咬牙，也低下头，跟着埋头忙活起来。
过了许久，看热闹的李婶子才慢悠悠走回来，一坐下就对着孟娇和李桂兰絮絮叨叨说起了方才的闹剧。
“还能是谁，就是你们知青点那个方梅呗。
偷懒耍滑，不肯实打实顺着垄掰苞米，专盯着别人掰好堆在地上的棒子往自己筐里装。”
李婶撇着嘴，语气带着几分鄙夷：
“老刘家的小媳妇把掰下来的苞米拢成一小堆，打算凑够一篓再统一送到地头。
方梅倒好，图省事，趁着人家不注意就往自己的背篓里划拉。人家能乐意吗？
当场就拦着她，两个人就争执拉扯起来。”
李桂兰听得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竟然做出这种事，也太丢人了。”
“可不是嘛。”李婶哼了一声，“大队长来了半点没惯着，
当场吩咐记分员，扣了她两个工分。
等于这大半天，算是白忙活了。看着人精精神灵的一个姑娘，干活怎么就这么懒。”
围在旁边看热闹的社员和知青挤了一圈，知青们脸上都火辣辣的，跟着一起觉得面上无光。
另一边的林彩凤，瞧了会儿热闹便转身离开了。
她不用再下地干重活，今天分到的活是在晒谷场守着晾晒的粮食，时不时翻动玉米棒，驱赶过来啄食的麻雀飞鸟。
她早前就跟队长提过，自己身子弱，干不动重农活，不用给她记太多工分，一天一两分就足够。
队长瞧出来她家境宽裕，并不在意工分多少，便顺着她的意思安排了轻闲活计，只求她安分守己不惹麻烦。
可方梅和她完全是两个样子。
自己不肯踏实出力，还到处惹是非添乱，把小队的小队长气得不轻。
心里都动了念头，想往上反映，把方梅退回城里去。
风卷着玉米干枯的叶子簌簌作响，听完这一场闹剧，田垄间又恢复了之前沉默劳作的样子。
孟娇指尖不停，一颗颗饱满的苞米落进背篓里，心里只盼着抓紧干完手里的活，早点回去打理自己的地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