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苞米地望不到头，青茫茫的秸秆一排挨着一排铺向远处的田埂。
孟娇埋头又顺着垄沟掰完了两趟苞米，背着沉甸甸的背篓把棒子送到地头堆放点，这才停下脚步，打算借着空档喝点水歇口气。
林婶子也拎着自己的水壶走了过来，蹲在摆着木桶的地头舀着凉水喝。
她抬手朝着一望无际的苞米地指了指，嘴里絮絮说着秋收的进度：
“咱们这片玉米数量大，怎么也得连着收上好几天。”
地头的空地上，两个上了年纪的婶子坐在矮石头上，手里不停翻弄着送来的苞米。
一点点剥掉外层青绿的苞衣，只露出内里金灿灿紧实的玉米棒。
一旁的路上，有人推着木推车往来运送，也有社员肩头压着扁担，两头的竹筐塞得满满当当，一步一晃往前走着。
隔上一阵子，才会有一辆牛车慢悠悠过来——大队里的耕牛本就不多，牛车算不上勤。
剥干净的玉米被一筐筐抬上车，运往村中的晒谷场。
等晒透了太阳，还要再人工脱粒，一道工序挨着一道工序，样样都要靠人手慢慢熬。
孟娇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脑海里不由自主闪过末世后期基地里的农用机械。
传送带、简易拖车、脱粒机……念头一冒出来，就忍不住感慨眼下人工劳作的迟缓。
看着社员们在毒辣的日头下熬着，一张张脸晒得黢黑，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淌。
抬手胡乱抹一把，又接着埋头干活，她心里掠过一丝不忍。
好几次差点动了念头，想悄悄动用空间里的物资帮大家转运粮食。
林婶子没有一味歇着，喝完水便凑过去，伸手帮着几位老人一起剥苞衣。
孟娇见状，也走上前搭了把手。
地里源源不断有人送过来新掰下的苞米，有的人图省事，掰下来时就顺手扯掉了外衣。
也有大半还裹着一层层青绿色苞叶，都要在地头再梳理一遍。
短暂歇息过后，孟娇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背起空背篓，重新走回深处的苞米垄里，继续弯腰劳作。
大队早就把社员划分成了五个小队，各自分配一块苞米地，暗地里像是一场无声的比拼，借着互相较劲的劲头督促秋收进度。
一二三小队男劳力占比多，力气足，是全队干活的主力，干活的速度遥遥领先，每日攒下的工分自然也要高出一截。
四五小队里大多是妇女、半大的孩子和体力偏弱的人，进度慢上不少，分到的基础活计少，能挣到的工分，相应也就单薄许多。
热风卷着玉米叶粗糙的气息吹过田野，吆喝声、扁担咯吱的响动、掰苞米清脆的咔嚓声，揉成了属于秋收最质朴的喧闹。
孟娇埋身在青黄色的秸秆之间，动作沉稳有序，顺着属于自己的那条垄沟，一步步往前走去。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人头皮发晕，李桂兰抹着满头大汗，快步凑过来喊孟娇：
“孟知青，先收工吧，下午再来干。日头太毒，大伙都往回走了，别硬扛着。”
孟娇闻言，把背篓里最后一篓苞米背到地头，哗啦一声倒进金灿灿的玉米堆里。
临走时，她顺手抓了一大把剥下来的青绿苞米外衣，一路走着，指尖不停将软韧的玉米叶拧成紧实的长条。
李桂兰看得好奇，快步跟上问道：“孟知青，你这是在编什么？”
“打算编个坐垫。”孟娇手上不停，拧好的玉米叶条一圈圈叠着盘绕，一片压着一片，慢慢盘出方方正正的模样。一边走，一边弄。
窝棚旁边只有几块硬石头，坐上去硌得慌，用苞米叶编个垫子，坐着能暖和软和些。
一行人回到知青大院，伙房里还飘着乱糟糟的烟火气，午饭迟迟没有着落。
赵爱华一肚子火气堵在胸口，方梅压根不会做饭，还在旁边瞎添乱，一会儿要拿铲子，一会儿要去抱柴。
吩咐她做什么都推三阻四，手脚懒散，还不肯听人安排，自顾自在灶台边胡乱摆弄。
一众知青围在院子边干等着，肚子饿得咕咕叫。
方梅反倒探出身子，理直气壮地嚷嚷：“你们都过来搭把手啊，人多做得也快，大家也能早点吃饭歇着。”
人群里立刻有人小声嘀咕：“平日里轮到我们值日干活的时候，也没见你过来搭把手，只顾着歇着。
如今轮到你值日，凭什么喊我们帮忙？”
方梅脸色一下子难看下来，还想再说几句劝说的话。
孟娇垂着眼，没有搭理这场争执，兀自蹲在树荫下，继续摆弄手里的苞米叶。
没一会儿，一方纹路整齐、做工板正的苞米叶坐垫就编好了。
她把垫子送到菜地旁的窝棚里，再折返回来时拿着自己的饭盒。
这天的午饭耽搁了许久，粥菜做得一塌糊涂，口感粗糙寡淡。
一干人累了一上午，勉强扒拉几口饭，便没了力气，三三两两散开。
有的人懒得待在闷热的土房里，寻着屋檐下、大树的阴凉地瘫坐着歇息；
剩下的人直接回宿舍躺上炕，闭着眼一动不想动，连说话的劲头都没有。
孟娇走到自己的窝棚边上，正午日光灼热，挖坑的活暂且搁下。
她把之前挖基坑堆在一旁的黄土兑上水和成泥，又捡来大小合适的石块。
在窝棚外侧僻静的角落，垒起一个简易的土灶。
她照着自己那只小砂锅的尺寸堆砌，石块做骨架，缝隙处用黄泥抹平压实。
一个简简单单的户外小土灶，没多久就成型了。
她抱来一小捆干柴点燃，将绿豆放进砂锅里添上清水，慢慢熬起绿豆水。
清清淡淡的豆香慢慢飘散开，熬好之后便放在通风处晾凉。
等下午要下地的时候，灌满自己的军用水壶，就有消暑的绿豆水可以喝了。
思忖片刻，孟娇走到集体厨房，把自己分到手的那一小袋杂粮拎了出来，找到正准备去地里的白丽。
“白知青，我在外头搭了个小简易灶，往后我就自己简单煮点吃食，伙房不用再算上我的那份了。”
白丽跟着她走到窝棚外，望着那个黄泥小灶，孟娇指了指灶上的砂锅：“自己煮点稀粥、汤水完全够用。”
砂锅里的绿豆水熬得不少，孟娇拿起白丽的水壶，替她也灌满了一壶。
白丽接过水壶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压低声音道：“你这里头还放了糖？”
孟娇轻轻点头：“放点糖，绿豆水消暑更适口。”
“大热天喝上这个，浑身都舒坦。”白丽感叹一声，“要是能有冰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孟娇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这个季节，怎么会有冰的？”
“下次你可以放在井里镇一下，能凉快很多。”
稍作休整，两人拎上农具，结伴朝着苞米地走去。
地里已经有歇得早的社员提前上工，此起彼伏的掰苞米声响，又在辽阔的田野间慢慢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