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天边只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
孟娇又醒了。这些日子被心脏旧疾困扰，常常半夜憋闷着坐起来缓一阵子，可她早已习惯了末世里严苛的作息，生物钟比谁都准。
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堪堪指向四点不到。
她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小心翼翼整理好自己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拎上洗脸盆，牙缸牙刷，避开屋里还在酣睡的其他人，悄悄走出了宿舍。
井台边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院墙杂草的沙沙声。孟娇舀了凉水洗漱完毕，便拐去了后院的集体菜地。
借着微弱的晨光，她拎着简易的木桶，一点点给菜畦里的豆角、茄子浇上井水。
忙活的时候，她心里一直在盘算一件事，一个酝酿了许久的念头，打算等碰到田婶子的时候好好问一问。
在菜地边上慢悠悠转了一圈，把整片菜园的地势和作物都记在心里，远处终于传来了院门吱呀推开的动静，陆续有人起身了。
孟娇放下木桶，朝着灶房的方向走去。
白丽已经早早守在了厨房里，正弯腰擦拭着灶台。
“孟知青，起得这么早？”白丽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我醒得早，就起来了。”孟娇说着，顺势走过去站在了灶台边。
农忙时节要下地耗力气，知青点一日三餐都要开火。白丽一边摆弄着坛坛罐罐，一边耐心跟孟娇说着平日里的伙食规矩。
“秋收正是农忙的时候，咱们一天做三顿饭。早饭就是一锅杂粮稀粥，配上坛子里大伙一起腌的咸菜凑活一口；
中午稍微实在些，稀粥配玉米面贴饼子，菜就看后院菜园里长出什么，有豆角茄子土豆，就随手摘下来炖一锅；到了晚上依旧是杂粮粥。”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就偶尔大伙拿出一点细粮凑一凑，才能简单改善一顿。
等到往后农闲了，地里活少了，就改成一天两顿，早上喝粥，中午吃一顿干的。”
孟娇安静听着，轻轻点了点头。
白丽见她一副认真记着的模样，又逐一指给她看：
“油罐子在灶台最里面，盐放在木匣子里。咱们按着人头分口粮，每次淘洗出来小半碗细米下锅，再兑上足量的杂粮，添水要把控好，粥不能太稠也不能太清。”
她瞧出来孟娇从前在家里多半没碰过灶台烟火，讲得格外细致。
孟娇一边看白丽操作，一边默默在旁边打下手，递盆、端水、蹲在灶口添柴火，动作利落又安分。
“中午的炖菜最简单了，菜园里摘回来择洗干净就行。”
白丽指着小小的铁皮油罐子，语气透着无奈，“咱们油金贵得很，只能倒浅浅一点润润锅底，菜放进去翻炒两下，添上清水慢慢煮熟就成。
盐省着放，吃完了要去村口供销社凭票购买。平日里的饭菜，大抵都是这般清淡简单。”
说完，白丽看向孟娇，随口问道：“会贴玉米面饼子吗？”
孟娇老实摇了摇头。
“没事，等中午收工回来，我手把手教你。不难，熟能生巧罢了。”
白丽笑了笑，“咱们知青点里，做饭最好吃的是马向阳，几个男知青大多不擅长灶上的活，也就胡小军做得像样些。
偶尔大家伙凑上一点钱或者攒下的细粮，买点肉就拜托他俩上手，给所有人改善一顿伙食。”
孟娇弯着唇角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多说话。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跳动，暖光映在她偏白的脸上。
白丽打量着她纤细单薄的身形，忽然随口问道：“孟知青，你满十八岁了吗？”
孟娇垂了垂眼，轻声回答：“还没有，我今年十七，生日小，要等到年底才算满。”
白丽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小，却沉默能干的姑娘，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怜惜。
屋外的天光一点点亮透，远处村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鸡鸣，新一天的秋收劳作，又快要开始了。
灶膛里的火苗温柔地舔着锅底，杂粮粥慢慢咕嘟起细碎的泡沫。
孟娇添了两根干柴，沉默片刻，还是看向一旁收拾菜叶子的白丽，轻声开口问道。
“白知青，你们有没有想过，自己凑钱盖一间小偏屋，单独住，单独开火过日子？”
白丽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直起腰叹了口气，靠在灶台边慢慢跟她说道。
“一个人住看着自在，实际要受累得多。”
“赶上秋收这种农忙时节，在地里弯着腰苦熬一整天，身子都快散架了。
要是单独开火，收工回来还要择菜、烧火、做饭、刷锅洗碗，里里外外全靠自己，哪里还有力气歇着？
现在大家伙搭伙，灶台值日按月轮，一个月摊下来也就轮到两三回，余下的功夫，好歹能瘫着喘口气。”
她抬眼望向院外光秃秃的院墙，想起北方漫长寒冷的冬天，又接着往下说。
“到了冬天就更难熬了。单独一间屋子，四面透风，取暖要烧的柴火比挤在知青大院多上一倍不止。
又要上山拾柴劈柴，又要顾着一日三餐，一个姑娘家撑不住的。”
“再说还有规矩摆在这儿。就算你自掏腰包出钱出力盖了房子，地皮是大队的，屋子也不算私人财产。
将来哪天有机会回城，或是调去别的地方，这间屋子照样要留给大队，带不走半分。岂不是白白花钱了吗？”
白丽说着，看向宿舍的方向，语气柔和了几分。
“挤在一起是吵闹，口粮饭菜也都要均分，免不了有小摩擦。
可在这乡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夜里有个头疼脑热，下地遇上难处，好歹身边有人搭把手。
一群人互相帮衬着，在外漂泊，也算有个依靠。”
孟娇静静听着，慢慢点了点头。
白丽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末世独来独往惯了的她，下意识向往一方完全属于自己的安静空间，却忽略了这个年代抱团取暖的必要性。
物资紧缺，人力单薄，孤身一人过日子，要面对的难处远比她预想的更多。
“我明白了。”孟娇低声应道。
白丽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你刚来没多久，慢慢就懂了。日子凑活着过，相互搭伴，才好熬下去。”
天边的晨光彻底铺满了院子，远处传来社员们互相招呼下地的喊声。
锅里的杂粮粥香气渐渐弥漫在小小的灶房里，新一天的忙碌，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