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建国领着一行人穿过晒谷场，走到青砖矮墙围起来的大队部。
大队部一旁连着村里的粮食仓库，木门厚重，门口守着两个看仓的社员。
会计坐在一张刷着褪色红漆的木桌后头，桌下并排摆着几只粗布粮袋，里面装着预先拨下来的预支口粮。
张大队长揣着一杆旱烟袋，蹲在仓库台阶上，看见新人过来，慢悠悠直起身子。
“眼下正是秋收会战的紧要关头，地里忙得脚不沾地，新一季的粮食还没全部入仓。”
他扫了眼面前站着的几个知青，声音粗粝朴实，
“先给你们每人分上小半袋预支粮，凑合吃上一阵子。
你们趁今天余下的功夫把行李、日用物件收拾妥当，供销社在村口，可以去看看盆、桶这类过日子的必需品。
明天一早，统一跟着社员下地挣工分。”
“等秋收彻底结束，全队统一核算工分，再按着你们挣下的分数补算整年口粮。
现在库存紧张，这一袋杂粮，要撑到年底分粮的时候。”
会计铺开登记本，蘸着墨汁，挨个念名字。
孟娇、方梅、林彩凤，还有另外几名男知青依次上前签字按手印，签字。
拎走属于自己的粮袋。袋子里混着玉米碴、干黄豆、粗高粱米，是这个年代最寻常的主食，熬粥、蒸杂粮窝头都靠着这些东西。
人群里的林彩凤捏着轻飘飘的粮袋，眉头一直皱着。她犹豫片刻，主动走到大队长面前。
“张队长，我想问问，能不能在老乡家里租一间厢房住？我实在不习惯大通铺群居。”
大队长叼着烟杆摇了摇头：“不行，知青统一住在知青点，不方便分散住到社员家里，容易生出闲话，队里不好管理。你们统一集体住着，方便大家一起学习、互相照应。”
“我愿意出钱，一个月给一块钱房租。”林彩凤不肯放弃。
林彩凤见大队长依旧不同意她去老乡家里租房，咬了咬牙又开口问道：“队长，那我自己出钱盖一间房子，这样行不行？”
队长沉吟半晌，才缓缓松了口：“你要是实在执意要自己花钱盖，那就挨着知青点的院墙边，给你批一块地方，盖一间只能容下一个人住的小屋子。”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透亮：“木料、砖石材料钱算下来大概五十块。
房子是大队的产权，只有你在这儿插队的时候，才有居住权，日后不管是招工还是返城，屋子都归大队，不算你私产。
盖房子要请村里社员做工，工时费、管饭的花销要你自己出，有工分可以用工分抵扣，没有的话就得给人家些补偿。”
林彩凤立刻应下：“地里的活，我没干过，估计还不出工分，这样工钱我来出，一天给帮忙的社员五毛钱。”
“等秋收过去，地里闲下来，我帮你问问村里有没有富余劳力。”大队长没有把话说死，算是暂时应下了这件事。
一旁的孟娇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从头到尾没有开口插话。
张大队长的目光，不由自主在几个新来的知青身上来回打量。
落在孟娇身上时，他看得格外仔细。姑娘身形单薄，脸色泛着一层苍白，胳膊细细瘦瘦。
看着常年养在城里，没受过农活磋磨，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一眼瞧着就扛不起地里的重活。
再看方梅，骨架倒是结实壮硕，可一双眼珠子滴溜溜不停打转，东瞟西看，满脸算计，一看就不是肯踏踏实实埋头劳作的性子。
至于林彩凤，一身的确良褂子，脚上踩着城里少见的小皮鞋，手腕上亮闪闪的手表格外扎眼，家境摆在明面上，从小到大娇养着，自然也吃不了庄稼地的苦。
再往边上瞧，陈斌、赵力、孙志国三个男知青，一个个细皮嫩肉，脊背挺直，看着也是从没沾过锄头扁担的城里学生。
大队长吧嗒抽了一口旱烟，胸口憋着一股郁气，重重叹了口气。
又来了这么一群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城里知青。
嘴上说着来乡下锻炼、学习农事，可瞧着这模样，怕是连庄稼和野草都分不清楚。
往后秋收冬种、挑粪犁地这些硬活，指望不上他们搭把手，队里本来就紧张的农活，这下压力又重了几分。
他心里暗自犯愁，面上却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丁建国带着知青们先回知青点。
“东西都收好，记住明天上工的哨声。”
孟娇拎着自己那袋杂粮，指尖稳稳攥着布袋绳。
旁人忧心忡忡望着手里粗糙的粗粮，她心里却一片平静。
空间里囤着充足的细粮、肉食和干菜，这点预支口粮不过是摆在明面上做样子。
她唯一要盘算的，是怎么应付明天到来的集体劳作，既要过得去大队长和社员的眼睛，又不能过分透支这具偏弱的身体。
方梅凑在林彩凤身边，还在围着盖小屋的事情打探，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孟娇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秋山。
末世里刀光剑影的日子早已远去，往后漫长的插队岁月，她要靠着自己的隐忍和手里的空间，在这片北方山村里，安安稳稳扎下根来。
一行人跟着丁建国回到知青大院。
丁建国指着院子角落的土坯厨房，叮嘱几人把刚领到的粮袋都集中放到厨房的储物架上。
“咱们知青点是集体伙食，一口锅做饭，所有口粮归拢在一起统一安排，按顿分着吃，粮袋上写着各自的名字，做登记用。”
话音一落，林彩凤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她本来就打心底抵触满嘴涩味的粗粮，本还想着靠着自己带的细粮悄悄改善伙食，可要是粮食全部凑在一起集体煮，她手里的私货不好光明正大摆出来。
顿顿跟着大家啃杂粮窝头，往后的日子简直不敢想。眉头紧紧拧着，满脸不情愿。
一旁的方梅眼睛瞬间亮了，压不住心头的欢喜。
集体伙食，那就意味着打饭全凭勺子掂量。她胃口不小，到时候排队的时候往前凑一凑，多说两句软话，或是动作麻利些，总能比旁人多舀上一勺半碗。
在她看来，合灶吃饭，就是最适合钻空子占便宜的法子，心里暗自盘算着该怎么多蹭两口口粮。
孟娇站在人群外侧，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清楚自己两世练出来的饭量远胜过普通城里姑娘，知青点这点分配下来的粗粮，只够勉强垫个底。
好在她的空间里囤满了各式各样的物资，不用盯着集体食堂的吃食发愁。
只是空间里的米面粮油，绝对不能拿出来充公给集体食堂共用，一旦露了馅，根本解释不清来源，麻烦会接踵而至。
她不动声色抬眼望向大院后方连绵的青山，林木茂密，一层淡淡的秋色笼罩在山头。
或许，可以借着上山拾柴、割草的由头，往深山里走一走。
寻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悄悄取出空间里的细粮、干货，自己烘烤、蒸煮一些干粮，私下填补肚子。
往后上工辛苦，总得给自己留够支撑体力的吃食。
心里打定了主意，孟娇收回目光，默默跟着众人把写着自己名字的粮袋摆上厨房的木架。
吵吵嚷嚷的知青还在为集体伙食议论不休，有人愁，有人喜，唯有她安安静静，已经悄悄规划好了属于自己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