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风集团这边,慕容华风和慕容枫父子俩,已经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了。
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地响,吹出的冷气,把桌上一杯泡开的茶都吹凉了。父子俩面前各开着一台电脑,屏幕上,一边是枫滋味那条被钉死在跌停板上的K线,一边是那篇刚刚刷爆全网的稿子。
《枫滋味,一场精心包装的资本局?》
标题白底黑字,刺眼得很。
慕容枫先憋不住了。
“林深。”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拳头砸在桌面上,“绝对是林深干的。”
他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急:“除了他,没别人会这么针对我们。”
慕容华风没有抬头,眼睛还停在屏幕上,过了几秒才慢慢开口。
“现在,是谁干的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先把舆论压下去。不然,就彻底完了。”
慕容枫抓起手机,走到窗边,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他这些年,正道上的人脉没攒下几个,邪道上的朋友倒是一抓一大把。删帖、控评、找水军、带节奏,这些活儿,他熟门熟路。
电话一通,他压低嗓子语速飞快:“枫滋味,赶紧动起来,评论区、股吧、财经号,能上多少上多少。”
“钱不是问题。”
挂了一个,又拨下一个。
他打了足足七八个电话,才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
慕容华风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只是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着,眼睛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当初,慕容枫第一次冲进来说“一字板被破了”的时候,他没有拒绝,没有那句“没必要”。
如果他听儿子的,早早就把二十个亿打进去,在盘面刚冒出第一丝分歧的时候,给市场扎上一针镇定剂。
今天,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他是靠骑自行车推销石灰膏起家的人。
九几年那会儿,他一天骑几十公里,冬天冷得手脚生疮,夏天晒掉一层皮,就为了那几万块钱的订单。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
所以这么多年,他心里始终横着一条铁律——现金抓在手里,那才叫钱;进了股市,那叫赌。
这条铁律,帮他从一个跑业务的小贩,熬成了华风集团的当家人。
他从来不赌。
儿子劝他增持的时候,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那不是舍不得,是他本能地觉得把钱锁进一个天天跳动的数字里,是蠢人才干的事。
他以为自己不增持,是避险,是守住现金流。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才慢慢看明白一件事——
不行动,本身也是一种下注。
他是在赌市场情绪能自己稳住,赌那波砸盘的空头只是虚张声势,赌根本不需要他出手。
结果,市场没有按他预想的方向走。
第一次破板,他没有动。第二次破板,他才咬着牙拍板,增持二十个亿。可那会儿再下手,已经晚了。
他一个最不想赌的人,早就被推到了牌桌中央,手里还捏着筹码。
只不过,他自己一直不知道。
慕容枫的电话,起了点作用。
没过多久,枫滋味股吧里、那篇稿子的评论区里,另一种声音,开始多起来了。
有人摆出一副较真的架势,“通篇看下来,全是主观猜测。没有一张实锤截图,没有一条流水证据,全都是脑补。典型的空头黑稿。”
有人自称加盟商:“我就是枫滋味的加盟商,开店快半年了,稳定盈利。统一设备、统一装修,是为了口味标准化、品控统一,不是乱加价。”
还有人搬出监管来说事:“等公司官方澄清。上市公司有法务、有审计,真要是文章里说的关联输送、回扣,交易所早就出手了。”
更有几条,伪装成路人,语气客观得滴水不漏:“客观讲一句,文章很多地方夸大了。加盟模式本来就前期一次性投入,总部收加盟费、设备款,是加盟商业模式的一部分,没什么好奇怪的。”
这些声音,一条接一条地冒出来,像是有组织地,慢慢把评论区往下刷。
可刷得再多,也盖不住一样东西。
那篇稿子一出来,质疑的种子,就已经埋进了所有人的心里。那些字眼——“营收造假”“虚报支出”“关联套现”——一旦看进眼里,就再也抠不出来了。
再请多少人洗,作用终究有限。
临近收盘的时候,慕容枫的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他找去处理删稿的人。
“枫少,这篇稿子,删不掉。”
“删不掉?”慕容枫的声音一下子拔高。
“我们出到五百万了,那边还是不肯松口。”对方说,“稿子背后的人,好像有点硬。”
慕容枫握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五百万,删一篇稿子。这价格放在平时,都能让一家小媒体直接闭嘴了。
可对方愣是不卖这个面子。
他挂了电话,走回屋里,脸色阴得能滴出水。
“爸,”他开口,“是不是你得罪人了?”
慕容华风抬起眼。
“林深不过是个小小的基金经理,当初被我们逼得小当家只能逃离滨海了。”慕容枫越说越笃定,“盘面上这几十亿的资金,再加上能压住媒体的力量,他林深,绝对没这个本事。”
“背后,肯定还有人。”
慕容华风没接话,他脸色灰败,像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让人,去问问吧。”
而此刻的盘面上,枫滋味已经被死死压在跌停板上。
整整一下午,它都没有翻起一点挣扎的迹象。
一字断魂刀,再加上那篇利空文章,两把刀一起落下来。所有还拿着筹码的人,心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能跑多快,跑多快。
甚至还有不少人,一边挂跌停卖单,一边在心里暗暗盼着,能不能突然冒出一股神秘资金,把股价往上拉一拉。
只要能拉起来一点,他立马就跑。
可这股神秘资金,始终没有出现。
跌停板上的封单反倒越叠越厚。15个亿,20个亿,30个亿,40个亿。
到下午收盘,四十多亿的卖单,牢牢钉在跌停价上,纹丝不动。
枫滋味最终收在了 29.16 元。
把全天分时图拉出来看,枫滋味这一天,走出了一条 A 股平时难得一见的线。
早盘,高开一个多点。
开盘后,股价不紧不慢地往上抬,一路抬到四个多点,然后就那么在四个点附近,横住了。
整整一个上午,涨不动,也跌不动,像一条死水。
直到下午一点多,那条线,忽然重新抬起了头。
四个点,五个点,六个点,七个点。
越拉越急,眼看着就要奔着涨停去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主力洗盘结束、准备再拉一波的时候,那根线,毫无征兆地,竖直朝下,一头栽了下来。
像一把刀,从高处劈下。
七个点,四个点,两个点,零轴,翻绿。
片刻之间击穿零轴,继续往下杀,一直杀到跌停。
跌停之后,再没有起来过。
从最高的七个点,到跌停的负十个点,全天跌幅整整十七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