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见两人愣住的样子,心里就有了数。
他赶紧打圆场,脸上堆着笑:你们放心,我们这本地产的茶叶,都有本地的茶农标,都有溯源码的,茶叶都能追到是哪个山头采的,保证正宗。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取架子下面那一层,准备给林深介绍便宜一个档次的龙井茶。
其实,你们要是自己喝……老板话说到一半,被林深打断了。
林深抬了抬手,说:就这个吧,来十斤。
十斤?老板的手停在半空,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您说多少?
十斤。林深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
这一下,轮到老板震惊了。
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年轻人,穿着普通,话也不多,脚上还是一双旅游鞋,看着其貌不扬。谁成想,一开口就是十斤。
十斤,那可是六十万。
饶是老板开着这么大一家茶铺,南来北往的客人见过无数,也很少碰上这样的主顾。这种价位的茶,一年到头,能买得起、又舍得买的,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老板愣了两秒,才回过神,忙不迭地应下,转身去取茶,脚步都比刚才利索了几分。
林深又叫住他,补了一句:帮我分成两份。
一份,寄回滨海的公司里去;另一份,用礼盒装好,他自己带着。
林深心里早就算好了。
接下来他要去苏州,去上海。苏州余保国那儿,是肯定要去拜访的。
上回余保国到滨海,给他带了一只顾景舟的紫砂壶。他当时没当回事,只觉得是个物件,摆在那儿,也没细看。后来闲来无事,上网查了一下,这一查,倒把他自己吓了一跳——那壶,竟然价值接近上百万。
可能对余保国的身家来说,这不算什么。可这份心意,林深一直记在心里。
老话说,娶妻娶德不娶色,交友交心不交财。真正的朋友相处,本不该把这些钱财价值挂在嘴上、算在账上。
可话又说回来,登门拜访,空着手去,总归不像话。带点好茶去,林深觉得,那是应该的。
除了余保国,还有一个人,也不能落下。
那就是上海的老丈人,沈安南。
这两年,老沈为了知味,劳心劳力,没少操心。自己的公司被人家打残了,硬是咬着牙转型,把知味做起来,如今又跟小当家并到一块儿。这份辛苦,林深都看在眼里。
他这个未来女婿,怎么着也得孝敬孝敬。
沈瑶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就看着林深安排。这些事林深心里有数,她也就没插嘴。
等老板忙着打包的空当,沈瑶忽然问了一句:老板,刚才我们进村的时候,路边好多人,都自称是茶农,说茶叶只要几百块一斤。他们的,也是这里的龙井茶吗?
老板一听,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
姑娘,老板说,这里本地一级产区的龙井,一年统共才产不到五百吨。可你知道,整个市面上,打着西湖龙井旗号卖的茶,有多少吗?有十万吨。
五百吨,对十万吨。老板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你说,外头那些几百块一斤的,能是这里的茶吗?
他说,真正的龙井村,茶还没采呢,销路就定好了。几大茶商,加上一些几十年的老熟客,早早就把量订完了。根本轮不到拿到路边,见人就吆喝。
就像先生买的狮峰茶,老板朝林深努了努嘴,我店里也就这么点。
沈瑶听完,这才彻底明白了。
感情是一个李逵,一个李鬼。长得像,名字一样,可骨子里完全是两码事。
她想起刚才在村口,自己还真动过买那几百块一斤茶叶的念头。要不是林深拦住,这会儿,她怕是已经拎着一袋西湖龙井了。
沈瑶在心里暗暗庆幸,也暗暗佩服林深。这人,真是走到哪儿,眼睛都亮着,一点都骗不了。
茶叶打包好,林深付了钱,留了地址,两人便离开了龙井村。
回酒店的路上,沈瑶才把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
现在有钱了,也没必要买这么贵的吧?她小声说,不是还有一两万的嘛。
沈瑶是个很懂分寸的人,刚才在店里,当着外人的面,林深开口就要十斤、六万一斤的茶,她心里觉得太贵,可也没拦着,没去扫林深的颜面。
男人在外头要面子,这个道理,她懂。
可回到两人私下里,这话,她还是得说一句。毕竟,就算是她从小家庭还算富裕、算得上大小姐出身,也觉得这消费,属实有点高了。
六十万买茶叶,沈瑶说,搁以前,够多少人吃多少年饭了。
林深听了,笑了笑,没急着反驳。
便宜,不一定没有好货。他说,但好货,一定不会便宜。
林深说,便宜的龙井里,你去淘,去碰,偶尔也能碰上性价比不错的。这个他信。可真正核心产区的品种,产量就那么点,成本又摆在那儿,它就根本不可能便宜。
这是由东西本身决定的,不是商家黑心。林深说,核心产区就那么大一块地,一年就出那么多茶,你让它便宜,它也便宜不下来。
沈瑶没接话,他就接着往下说。
这跟买奢侈品,是一个道理。
林深说,很多人都不理解。一件十万块的衣服,明明跟一千块的衣服,料子、做工都差不多,凭什么要十万?难道那个牌子,就值那多出来的九万九吗?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买得起十万块一件衣服的人,难道他们就傻吗?
沈瑶眨了眨眼,没说话。
林深继续说:这就涉及到一个东西,叫筛选成本。
平价的东西,不能说不好。可同样一块手表、一个包、一件衣服,你要是没有靠谱的渠道,不认识行家,那你就得自己花时间去学,去辨别材质、工艺,去一个店一个店地对比,还得踩坑。
这个过程中花掉的时间和精力,就是筛选成本。
而条件好一点的人,他选择多花点钱。为什么?因为他买的不光是那件衣服,他买的是。多花的钱,是把筛选这一步给省略掉了,让自己的精力,聚焦到真正该做的事情上。
之前余总就说过,林深说,人活着,就是精气神这三样。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要是整天都被鸡毛蒜皮的小事缠着,那哪还有精力,去做真正产生价值的事?
他越往上走,越发现一个道理:穷人拿时间换钱,富人拿钱换时间。到最后,拼的不是谁更能省钱,而是谁的精力,能用在对的地方。
沈瑶听完,白了他一眼:
出来玩,还要听你讲大道理。
林深讪讪地笑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可说归说,沈瑶心里其实并不烦。
她太了解林深了,这个人,就是爱较真,爱琢磨,爱把一件事掰开了、揉碎了,讲出个道理来。
从大学那会儿起,她就喜欢看林深这副认真的样子。一谈起这些,眼睛都是亮的,整个人都不一样。
这么多年过去,位置变了,身家也变了,可这一点,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