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鹤鸣,第一个鼓起了掌。
杜明超、吴志强、莎拉·陈,还有一众机构代表也先后跟着,鼓了掌。
里夫斯没有鼓掌,但他看向林深的眼神,已经从空头的挑剔,变成了同行的审视——那是一种,把对方真正当成了对手,才会有的认真。
陈志敏站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浮起了一丝笑意。
林深讲完之后,会议室里的气氛,似乎也松了下来。
陈志敏朝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接着又点了几个机构代表的名字,请他们就新能源确定性溢价这个话题,继续谈下去。
这一轮的发言,气氛正常了许多。
没有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各家机构代表,你一段我一段,说的观点都很独特。有从全球宏观角度切入的,有从资本开支方向做判断的,也有讲产业链周期、搬出一串行业数据做预测的。
林深坐在那里听得很认真。只是这一回,他心里不再像下午那样思绪翻涌。他更多的是,把每个人说的东西,接住,记下。
就这样,一直到傍晚六点,这场闭门交流会才圆满结束。
散会之后,是瑞银安排的晚宴。
长桌,白色桌布,银质餐具,一盏一盏的水晶灯,从头顶垂下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
菜,是一道一道上的西餐。前菜、汤、主菜、甜点,摆盘精致,分量不多。林深对这些,谈不上多懂,但也不至于露怯。
林深看了一眼桌上的红酒,认不出是什么酒。那瓶子的标签上,写着一串他念不太顺的外文。
旁边坐的是吴志强。他见林深盯着那瓶酒,便低声说了一句:
贝加西西里亚的,陈了挺多年。
林深点了点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品不出这酒到底好在哪里,只觉得入口顺后味绵。他也没装懂,只是笑笑,说了一句我平时喝不惯这个,分不出好坏。
吴志强也笑了,说:正常,我头几年也分不出。这玩意儿喝多了,自然就懂了。
两人就这么聊开了。
吴志强是A股研究员出身,后来转去翠林做海外中国股票。他跟林深,是同一路的人,看公司,都喜欢一家一家地抠,蹲现场翻报表。这一聊,越聊越投机。
从今天会上讲的供给确定性,聊到各自怎么跑上市公司、怎么在车间里找破绽,聊到后来,吴志强主动掏了张名片,递给林深:
林总,留个联系方式。
林深接过来,也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给了吴志强。
一定。林深说。
晚宴上,林深又认识了几个人。
富源的莎拉·陈,过来跟林深碰了个杯。她人温和,话不多,但句句都在点上。林深跟她聊了几句消费,她一听就知道林深是,也留了个联系方式。
银杏的梁家豪,也过来寒暄了几句。两人聊了几句香港和内地市场的差异,互相加了微信。
这一顿饭林深没吃多少,可认识的人,却不少。他把几张名片,一张一张,收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
晚宴结束,回到酒店房间,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了。
林深冲了个凉,擦干头发,躺到了床上。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交流会的内容。
今天,本来就是抱着学徒的心态去的,想听听这些全球顶尖的机构,到底是怎么看这个市场的。
结果,也没有让他失望。
这些机构代表的发言水平,相当之高。
林深这一趟,最大的感受,就一个字——强。
周鹤鸣,用一个历史反例,把从一个口号,变成了一组能被验证的数据。里夫斯,一句2014年凭什么不一样,问得全场都为之一凛。加藤,对设备交期、产能地理集中度这些东西,张口就来,如数家珍。莎拉·陈,从一笔资本开支,一眼就看到了效率优先到安全优先的十年之变。
每一个,都是体系化的、扎扎实实的强。
不是那种靠一两只票、踩对一两次行情搏出来的运气,是真刀真枪、一层一层拆出来的功夫。
林深由衷地觉得,今天坐在这儿听上一天,比他自己闷头研究一年,都值。
至于最后,被加藤推出来,他能接住,能讲出那套供给的确定性——
林深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不是因为他的水平,超过了在座的谁。
是因为他看过硅料厂,跑过电池片车间,数过逆变器的出货量。这些,是他拿脚,一步一步量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种差异化,不是。
如果今天这场会,讨论的是全球资金流向,是中美利差,是宏观因子的轮动——那林深,可能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想着想着,林深的思绪,又飘到了杜布瓦身上。
白天,杜布瓦讲配置框架降级的时候,林深有些地方,是不认同的。
可到了晚上,冲完凉人清醒下来,他反而更理解了杜布瓦。
管钱的人,从钱的角度看问题,天经地义。
外资买中国,本来就是在做配置。看资金流向、看汇率、看政策拐点,这是他们的本分,也是他们比谁都强的地方。
林深不觉得资金逻辑是错的。
他只是觉得,它和公司逻辑,是两把尺子。
两把尺子,各有各的用处。
买一个国家,用资金逻辑。挑一家公司,用公司逻辑。
错不在哪把尺子。错在,把一把尺子,用在了它不该用的地方。
林深想通了这一层,心里,忽然就松快了。
他翻身坐起来,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新加坡的夜色,透过这扇不算大的窗户映入眼帘。远处金融区的灯火,还亮成一片。
林深站在窗前,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这一趟,最大的收获,就是看清了一件事——自己,和这些全球顶级的机构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今天听到的、看到的这些东西,对他以后做二级市场,对小当家的发展都或多或少,有着一些指引和可以借鉴的方向。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