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布瓦讲完,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陈志敏没有在这个议题上继续纠缠,他抬手示意了一下,大屏幕上的内容,跳到了下一个。
第二个议题,跳了出来:
半导体与供应链安全——,是周期还是结构?
下面副标题还跟着两个问句:
中国半导体产业链的纵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国产替代,是政策驱动,还是已经形成了商业闭环?
议题的下方,照例列着几行小字,是最近这段时间最扎眼的事。
林深的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高盛的一份报告说,全球有169个行业,都在被芯片短缺拖累。汽车,是最惨的那个。宝马、本田、福特、大众,这些车企,不是停产就是减产。有机构预计,光这个二季度,全球汽车就要减产一百三十万辆。
再往下,是两条更让人神经一紧的消息。
台湾,这段时间先后两次大停电。台积电这些晶圆厂,都被卷进了限电的威胁里。偏偏同一时期,台湾还碰上了严重的缺水。造芯片,最离不开的就是水和电。这俩一缺,晶圆厂就得捏把汗。
还有一条,日本信越化学的KrF光刻胶,产能不足,一部分中小晶圆厂,直接断了供。追根溯源,是二月份福岛那次地震,把产线给震出了毛病。
光刻胶,是做芯片最要紧的材料之一。这一断供,等于在本来就紧的链条上,又勒了一道。
最后一条,是两条中国的消息。
兆易创新的车规级mcU,预计六七月份流片,年底量产。地平线的征程5芯片,五月九号,提前流片成功了。
这两条,是这堆坏消息里,仅有的两抹亮色。
林深看完,心里已经把这个议题的底色,摸了个大概。
陈志敏清了清嗓子,先点了名:
这个议题,我们先请美盛证券的半导体与科技硬件研究主管,林凯文先生,第一个发言。
林凯文闻言,坐直了身子。
我先回答议题里的第一个问题——缺芯,到底是周期还是结构。我的观点是:这一轮缺芯的起点,是周期。但它的持续原因,是结构。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林凯文接着解释:
为什么这么说?从周期的角度看,2019年是上一轮半导体行业周期的低谷。2020年下半年,开启了一轮新的景气周期。这符合半导体行业,三到四年一个周期的老规律。如果只是单纯的周期,按照历史经验,一年到一年半之后,产能,就会跟上来。
但这一轮,不一样的地方在于——产能扩张的速度,被物理约束,卡住了。
所以我的判断是:周期的部分,是需求的波动;结构的部分,是产能建设的时间差。
林凯文把这个时间差,说得非常清楚:
这个时间差,不会在2021年结束,也不会在2022年上半年结束。真正有效的产能开出来,或许,要等到2022年下半年以后。
林凯文说完,坐了回去。
林深心里暗暗点头,林凯文这一刀,切得干净——把拆成了周期的部分结构的部分,再用产能时间差这个可量化的东西,把结构的持续性,讲明白了。
陈志敏点了点头,目光落到了野川那边:
林凯文先生给了我们一个全球产能的时间框架,那在这个时间框架里,供应链的风险,在哪里?
加藤先生,陈志敏说,你从东京的视角,看到了什么?
林深对野川的发言,也来了点兴趣。
毕竟,日方在半导体材料、精密制造这些领域,是真有本事的。他就是有点好奇——这个加藤正雄的水平,比起冈部健田能高出多少。
加藤正雄开口,英文带着明显的日式口音,说到关键的地方,会放慢,让旁边的工作人员翻译准确地再说一遍:
过去半年,我们每个月,都会跟东京的半导体设备商聊一次。
不是看他们的订单,是问他们同一个问题——交期,排到哪了。
加藤说着抬起了手指,像是在数时间:
去年这个时候,8英寸产线的设备,交期是六个月。今年一月,九个月。三月,十二个月。
他停了一下:
上个月,我再问的时候,他们说,十四个月,而且不敢保证。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明显坐直了身子。
设备交期拉长,后果是什么?加藤说,是全球产能扩张的速度,在物理上,被压慢了。
这对所有国家,都一样。但对供应链安全的影响,不一样——谁的产能布局越集中,谁的风险,就越大。
他说出了一个让全场都为之一凛的数字:
2019年,东亚地区,占据了全球75%以上的制造产能。而先进制程的产能,全部集中在两个地方。
加藤最后说:
这意味着,任何一个地缘政治事件、任何一次自然灾害,都可能传导到全球。
加藤的发言,通篇没有评价一句中国的国产替代。
但林深听出来了,他提供的这些信息,恰恰指向了国产替代真正的驱动力来源——
不是想不想做敢不敢不做。
当产能、设备、材料,全攥在别人手里,还偏偏都挤在一个地缘风险最高的区域时,中国半导体这条产业链,想退都没有退路。
这就是敢不敢不做。
陈志敏等加藤说完,把目光,投向了廖俊:
廖总,你这边最近对半导体产业链,应该有第一手的调研,说说看?
廖俊点了点头,他开口还是那种不紧不慢、却处处透着实地的语气:
最近一年,我们调研了几家半导体产业链的公司,从设计,到制造,再到设备,走了几个环节。
我想说一个,跟直觉不太一样的发现。
设计环节的商业闭环,其实,已经初步形成了。
廖俊说,功率半导体、cIS、mcU这些领域,国内的公司,已经不是在做了,是在抢份额。
有订单、有客户、有毛利率。这些公司的增长不依赖政策补贴。它们依赖的,是下游客户,主动换供应商。
为什么主动换?因为海外的交期太长,等不起。
这句话,林深听得分明。
廖俊继续说:
但制造和设备环节,距离商业闭环,还有距离。
设备的国产化率,大概在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之间。材料的国产化率,不足百分之十五。
他停了一下,补上了最关键的一点:
而且,这个有一个特点——它是由供应链恐慌驱动的,不是由成本优势驱动的。
廖俊讲完了。
林深不禁在心里,对廖俊又高看了一分。
不愧是国内行业顶尖的基金经理。廖俊给出的,是一个比国产替代成功国产替代失败,都要复杂得多的判断:
设计环节的商业闭环,正在形成。但设备和材料环节的替代,仍然建立在供应链恐慌的基础上。
这个判断,有分寸,也有产业调研的支撑。
陈志敏等廖俊讲完,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富源国际那边:
莎拉·陈女士,富源是长期重仓中国半导体资产的。你怎么看?
莎拉·陈是美籍华人,气质温和。她没有像前面几位那样,从产业的角度去切,而是把讨论,重新拉回了投资层面:
听了前面几位的发言,我发现一个共同点——大家都在谈供给端,却都没有关注资本开支的方向。
那我,就讲一讲这个点。
她说:
2021年,台积电的资本开支预算,是二百五十到二百八十亿美元。而这个数字,在2019年,还不到一百五十亿。
三星在平泽的p3工厂,投资规模超过二百亿美元。
莎拉·陈抛出了那个关键的判断:
这些资本开支的方向,不是在扩先进制程,是在扩成熟制程,和特色工艺。
这意味着,全球半导体的产能布局,正在从效率优先,转向安全优先
她说,过去三十年,全球半导体产业链的分工逻辑,只有一条——哪里成本最低,产能就放在哪里。
现在,这个逻辑被打破了。
美国在推本土制造,欧洲在推芯片法案,中国在推国产替代,日本在重新投资半导体。所有国家都在做同一件事——把供应链的物理距离,缩短。
莎拉·陈说到这里,把话题收回了投资:
这个转变,对投资的含义是什么?
不是所有的半导体公司,都会受益。
受益的,是那些在安全优先逻辑下,被需要的环节——成熟制程的代工、功率半导体、模拟芯片、设备和材料。
而先进制程的竞赛,会变成大国之间的资本消耗战,投资回报率,未必好看。
莎拉·陈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她以台积电的资本开支为切入点,点明了一件事——
缺芯,或许是短期现象。但资本开支方向的转变,是十年的结构性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