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约定好调研的这一天，林深和苏晚来到讯维精密总部楼下。
IR总监陈志敏从办公楼里快步走出来。穿着深蓝色工服，头发有些稀疏，眼袋很重。他伸出手，笑容客气但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林总，苏小姐，欢迎欢迎。路上辛苦。”
“陈总客气。”林深握了握手。
“走吧，先带你们去会议室坐坐，喝杯茶。”
“不用了。”林深说，“直接去车间吧。”
陈志敏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恢复。“行。这边请。”
他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林深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一直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着，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
车间在二号厂房。推开门，热浪和机器的嗡鸣声一起涌出来。
生产线一字排开，传送带匀速移动，工人们在操作台前忙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是焊接电路板留下的。
林深没有跟着陈志敏的节奏走。他放慢了脚步，蹲下来看传送带上的半成品。连接器的针脚排列整齐，焊点饱满，工艺水平不错。他又走到下一个工位，看工人操作。
一个年轻的女工正在往设备里放零件，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按标准作业流程走——左手放料，右手按启动键，眼睛盯着显示屏上的参数。
“培训多久了？”林深问。
女工抬起头，看见陈志敏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
“没事，你照实说。”林深说。
“三个月。”
“上手难吗？”
“刚开始慢，做熟了就好了。”她顿了顿，“不过最近单子多，加班有点狠。”
林深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产线满产，工人加班，订单饱满。”
他站起来，走到生产线末端，看了一眼成品区。托盘上的成品码得整整齐齐，标签上的生产日期是昨天的。他又往里走了几步，看见几排货架上堆着更多的成品，标签上的日期最早的是三周前。
“陈总，这批货为什么没发？”
陈志敏走过来看了一眼。“客户的交付计划调整了，推迟了几周。不是质量问题。”
林深没有追问，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成品库存有积压，部分批次三周未发。IR解释为客户交付推迟。”
苏晚蹲在货架旁边，翻看着标签上的日期。
她站起来的时候，和林深对视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林深看懂了她眼神里的意思，三周前的货还堆在这里，不是一句“客户交付推迟”能完全解释的。
从车间出来，陈志敏带他们去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后面，一栋独立的建筑。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林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货架一排一排地码着，从地面一直堆到天花板。每个货架上都塞得满满当当，过道里也临时堆了几排托盘，用塑料膜裹着。林深走到最近的一排货架前，蹲下来看标签。生产日期——六周前。
他又走到另一排，五周前。再一排，八周前。
“陈总，这些货都是待发的？”
陈志敏的表情有些不自然。“部分是安全库存，部分是客户订单推迟的。消费电子行业季节性波动大，我们一般会备一些货应对旺季。”
“八周前的安全库存？”林深站起来，看着陈志敏。
“消费电子的产品迭代周期一般是半年到一年。八周的库存，意味着两个月的销量趴在仓库里。这个资金占用成本，公司算过吗？”
陈志敏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
“林总，我们跟客户签的都是长协订单。交付计划是双方确认过的，库存高一点低一点，都在可控范围内。”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仓库积压严重，最早批次八周前。库存周转天数62天，与财报数据一致。问题在于积压的品类，是通用料还是定制料？”
如果是通用料，客户推迟交付，还可以转卖给其他客户。
如果是定制料，客户推迟就意味着这批货只能烂在仓库里。而讯维精密的客户集中度那么高，定制料的比例不会低。这个问题，财报不会告诉他答案，IR也不会。只能自己判断。
从仓库出来，陈志敏带他们去了会议室。
会议室在办公楼三层，落地窗正对着厂区。陈志敏泡了两杯茶，在对面坐下来，翻开准备好的ppt。
“林总，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公司最近的经营情况”
“陈总，ppt就不看了。”林深打断他，“财报我们都读过。有几个问题，想直接跟您聊一下。”
陈志敏合上ppt，靠在椅背上。“您问。”
“第一，应收账款。34亿，同比增长89%。坏账计提比例远低于行业平均。公司是基于什么判断，认为这些应收都能收回来？”
陈志敏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我们的客户都是行业头部公司，信用记录良好。历史上坏账率一直很低，所以计提比例相对保守。”
“头部客户的付款周期一般多长？”
“九十天左右。”
“那超过九十天的应收有多少？”
陈志敏沉默了两秒。“具体数字我需要查一下。但比例不高。”
林深没有追问具体数字。陈志敏的犹豫本身就是答案。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超期应收比例不明，IR回避具体数字。”
“第二，固定资产。从25亿膨胀到42亿，资本开支连续两年超过15亿。公司扩产的依据是什么？”
陈志敏的表情放松了一些，这个问题他显然回答过很多遍。“下游需求旺盛，订单能见度高。我们扩产是为了抢占市场份额。”
“新产能的利用率现在多少？”
“八成左右。”
“八成。”林深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投了15亿，利用率八成。剩下的两成，什么时候能打满？”
“下半年新品类放量，应该能打满。”
“如果放量不及预期呢？”
陈志敏的笑容又收了起来。“林总，任何投资都有风险。但我们对下游需求的判断是有依据的。”
林深点了点头。他没有反驳，但在笔记本上写下：“扩产节奏激进，新产能利用率八成。下半年放量是关键，不及预期则固定资产周转率继续下滑。”
苏晚在旁边开口了。“陈总，讯维精密的大客户营收占比很高。如果大客户砍单或者转单，公司有什么预案？”
陈志敏看了苏晚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们跟核心客户的合作关系非常稳定。而且我们在不断拓展新客户，降低单一客户依赖。这是公司的长期战略。”
“新客户拓展的进展怎么样？”
“在谈的有几家，具体名字不方便透露。”
苏晚看了林深一眼。林深微微点了点头。她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林深合上笔记本。“陈总，差不多了。今天麻烦您了。”
陈志敏站起来，笑容重新挂回脸上。“不麻烦。林总看得很细，比大多数来调研的机构都细。”
林深笑了笑，没有接话。
从办公楼出来，苏晚和林深并排往停车场走。走到车旁边，苏晚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讯维精密的总部大楼。
“你觉得怎么样？”她问。
林深拉开车门。“上车说。”
车子驶出厂区，拐上回程的高速。苏晚终于忍不住开口。
“仓库里那批八周前的货，你觉得是什么问题？”
林深手握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
“两种可能，一种是客户真的推迟了交付，但推迟八周，说明下游需求已经出了问题。另一种是公司自己在压货，放宽信用政策把货铺出去，确认了营收，但钱没收回来。不管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增长质量在下降。”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那陈志敏说的安全库存，你信吗？”
“安全库存不会堆八周。”
林深说，“消费电子迭代快，堆八周的库存，要么是定制料被客户放了鸽子，要么是通用料但卖不出去。不管是哪种，都说明公司的供应链管理有问题。”
“那应收呢？他说超期应收比例不高。”
“他犹豫了。”林深说，“一个IR总监，对自己的财务数据应该倒背如流。他犹豫，说明数字不好看。”
苏晚没有接话，盯着前方的路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深没有立刻回答，把今天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满产的生产线、加班到疲惫的工人、堆到天花板的库存、陈志敏犹豫的那几秒。
他说，“减仓。”
“应该减多少？”
林深想了想。“先减一半。五个亿的仓位，留一半观察。如果下半年新品类放量不及预期，全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