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上午,林深忙完手里的工作之后,在融券账户里建仓了两只之前看好的股票,然后就走出研究部,他坐电梯到了下一层。
27楼的走廊比28楼安静一些,灯光偏冷白,墙上挂着的是数据图表而非企业标语。量化部的门牌上写着——量化投资部。
他以前从未来过这边,研究部看的是财报、行业、公司基本面,量化部看的是数据、模型、算法交易。两个世界,同一个目标。
敲了敲门,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开了门。
“找谁?”
“我是楼上研究部的,周总让我过来学习。”
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侧身让开。“赵总在里边办公室,说你来了直接进去。”
量化部的格局和研究部完全不同。没有隔断工位,而是一排排电脑显示器,每台屏幕上都是密密麻麻的K线图和代码。
七八个人坐在屏幕前,有人盯着行情,有人在调试代码,有人在复盘历史的交易。
林深注意到,角落里的一个大屏幕上显示的是全市场股票的资金流向图,红红绿绿,密密麻麻。另一块屏幕上滚动着一串串他看不太懂的代码。
他们也是炒股的。只是下单的不是人,是程序。
穿过工位区,林深走到最里面的小隔间。量化部总监赵建设靠在椅背上,正盯着屏幕上的回测曲线,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看起来不像做量化的,更像一个退了休的中学老师。
“来了?坐。”赵建设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没离开屏幕。
林深坐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净值曲线,缓慢爬升,偶尔回撤,整体斜率不陡但很稳。曲线下方有几行数据:年化收益17%,最大回撤6%,夏普比率1.6,胜率47%。
“这是我们实盘跑了半年的中小盘量化选股策略。”
赵建设终于转过头,看了林深一眼,“老周说你数学不错,想学量化?”
“想了解一下你们是怎么做交易的。”
赵建设嘴角动了一下。“了解一下?行。小王,过来一下。”
刚才开门的那个年轻人快步走过来,二十七八岁,清华毕业的,来盛远两年了。
“你带林深转转,把我们的交易模式讲讲,我去开个会。”赵建设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走了。
量化部安静了几秒。
王鸣看了林深一眼,伸出手。“王鸣。”
“林深。”
“我知道,深算那只票,我们部门之前讨论过好久。”王鸣的语气很平淡,不是恭维,是陈述事实。
“你们的策略是怎么跑起来的?”林深问。
王鸣拉了一把椅子过来,在电脑前坐下,点开一个文件夹。屏幕上弹出一排文件,文件名都是策略代码——alpha因子、动量策略、反转策略、多因子模型。
“我们的交易流程分三步。第一步,挖因子。找那些能预测股价涨跌的量化指标,比如过去一个月的涨幅、换手率、波动率、资金流向,把这些因子组合成一个打分模型。”
他点开一个策略文件,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代码和数据表格。
林深看不太懂具体的代码,但能看出逻辑框架,输入是几百个因子,输出是一个0到100的评分,评分高的股票买入,评分低的卖出或做空。
“第二步,回测。把策略放到过去五年的历史数据里跑一遍,看每年的收益是多少、最大回撤有多大、换手率有多高。回测过不了关的策略,不上实盘。”
王鸣调出一张回测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这是我们的核心策略回测。2015年到现在,年化收益22%,最大回撤14%,换手率年均8倍,胜率只有41%。”
“胜率才41%?”林深问。
“量化不看胜率,看赔率和仓位管理。”王鸣的语气很笃定。
“41%的胜率,但赚的时候平均赚2.5%,亏的时候平均亏1%,长期下来就是正期望值,仓位得用凯利公式算。”
林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凯利公式,他熟。没想到量化交易的核心逻辑,跟他做个股估值用的是同一个数学工具。
“第三步,实盘执行。策略写好了,回测通过了,就上实盘。程序自动下单,不需要人盯盘。该买的时候买,该卖的时候卖,情绪干扰为零。”
他看了林深一眼。“不过实盘和回测是两回事,回测赚钱的策略,实盘可能亏得底裤不剩。过拟合、滑点、冲击成本,坑太多了。我们跑几十个因子,能用的不到三分之一。能上实盘的策略,一年也就一两个。”
“那你们现在有多少策略在实盘跑?”
王鸣想了想。“三套。一套全市场选股,规模最大,四十多个亿;一套行业轮动,十五亿左右;一套统计套利,做配对交易,十来个亿。总共加起来七十亿出头。”
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三套策略,七十亿规模,年化收益17%左右。跟权益投资部的110亿比起来小一些,但也是实打实的大盘子。而且量化部不需要研究员跑调研,靠的是数据和代码,人力成本低得多。
王鸣带他在量化部转了一圈,介绍了他们的服务器、数据库、实盘监控系统。墙上一块大屏幕,实时显示着每套策略的持仓、盈亏、风险指标。
“这是我们的监控中心,程序自动下单,但风控要有人盯着。万一程序出bug,或者行情极端,得有人手动干预。”
林深站在大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全市场选股策略,当前持仓200多只股票,仓位八成,今日浮盈0.2%。行业轮动策略,超配科技和消费,低配周期,今日浮盈0.3%。统计套利策略,持仓30多对股票,今日浮盈0.1%。
红红绿绿的数字在跳动,没有人在操作,钱在自己流动。
“你们用的什么语言?”林深问。
“python,数据处理用pandas和Numpy,回测框架自己写的,实盘交易接口用的是券商提供的ApI。”
“python难学吗?”
王鸣想了想。“不难。你数学底子好,逻辑思维强,学起来应该很快。关键是得动手写,光看没用。”
林深点了点头,又问了几个策略和风控的细节。王鸣答得干脆利落,条理分明,句句都在点子上。
从量化部出来,林深没有直接回28楼,而是翻开笔记本,把刚才记的东西又看了一遍。多因子模型、行业轮动、统计套利、凯利公式、python、回测框架。
这些词对他来说还有点陌生,但他能感觉到,这个领域和他的数学天赋是契合的。
回到研究部后,林深打开电脑,调出华达汽车的K线图。
华达汽车从十几块钱起步,一路涨到四十多块。林深看过它的财报,营收增长靠降价促销撑着,利润率在往下掉,库存和应收账款都在拉长。基本面撑不起这个股价。
他融券账户里有800万保证金。两倍杠杆,最多能做1600万的空头。
但第一次做空,他心里没底。只建了一半仓位——华达汽车250万,新科电器150万,加起来400万的保证金。
今天华达跌了两个点,新科跌了一个多点,账面浮盈十几万。
杠杆的威力他算过:股价跌两个点,他的收益就是四个点。但反过来,股价涨两个点,他也要亏四个点。风险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