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林深第二次去芯源科技。
这次他没提前约,高铁上给孙志远发了条消息,说路过莞城,想再去看一眼车间,有几个细节想确认。消息发出去,孙志远隔了二十分钟才回。上次约调研他可是秒回的。
这二十分钟的空档让林深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展厅太完美,接待太标准,孙志远说的每一个数字都精准得像是排练过。他总觉得那些数字背后还有东西没露出来。
到厂门口的时候孙志远已经在等着了。“林总,欢迎。今天想看什么?”
“再看看车间。上次走得急,没看仔细。”
孙志远的笑容没变,转身带路。这一次他没有去展厅,直接往车间走。林深跟在后面,注意到他的步子比上回快了不少。
车间还是老样子。全自动生产线,机器臂在玻璃罩子里无声运转,地面干净得能反光。林深没有在产线前停留——上次已经看过那些完美的数字了,这次他要看的是角落里那些没人注意的东西。他走到车间侧翼,几个工人正在操作一台测试设备,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分钟,工人们继续干活,没人搭理他。
“师傅,这设备是做什么的?”
工人抬起头,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孙志远。孙志远点了点头。“测试。成品出厂前的最后一道工序。一天能测两百个左右,少的时候一百出头。”
“合格率呢?”
工人犹豫了一下。“九成五左右。”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不合格的怎么处理。工人说返工,返不了就报废。他追问报废率多少,工人又看了孙志远一眼。孙志远接过话头,说这些数据季报里都有,芯源的良率在行业里是领先的。
“我知道。”林深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工人,“我想听师傅说。”
工人挠了挠头。“大概三到五个点吧,看批次。”
三到五个点。季报里披露的报废率不到两个点。林深把这个数字圈起来,又问师傅来多久了,师傅说三年。
“三年,那这条线你应该很熟了,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工人又看了孙志远一眼。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前面两次都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孙志远脸上没什么变化,工人压低了点声音:“设备吧。进口的机器,坏了不好修,配件要等很久。上个月停了十天工程才修好。”
林深把这个信息记下来,转头看孙志远。“这台设备停了十天,影响大吗?”
孙志远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小问题。已经解决了,备件库存也做了优化,以后不会再发生。”
林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在笔记本上把那句“停了十天”圈起来,又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小问题不需要十天来修,大问题才需要。
从车间出来他提出去仓库看看,孙志远犹豫了一下,说仓库在另一头,走过去要十分钟。林深说没关系。仓库在厂区后面,货架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他走到最里面看了一眼标签——最早的生产日期是上周,和上次一样。但货架最后一排有几个大箱子盖着塑料布,他走过去掀开一角,里面是整箱整箱的成品,标签上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这是什么?”
孙志远走过来看了一眼。“库存。正常备货。”
“两个月前的备货?”林深又看了看箱子上的型号——和产线上正在跑的产品一致,不存在什么特殊批次,“什么货要压这么久?”
“有些批次走得慢,正常。”
林深没有接话。他记下库存有积压,部分批次两个月未出货。又问这批货具体是什么原因没出掉,是不是客户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孙志远沉默了一下,说瑞康医疗的新项目延期了,订单往后推了一个季度。
瑞康医疗占芯源营收的四成。订单推迟一个季度,这个信息在公告里没有。不是“市场需求疲软”或“下游景气度波动”,是瑞康——他们第一大客户——直接延期了。他把这行字圈了两遍:瑞康订单推迟一个季度,芯源未披露。
从仓库出来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灰色的写字楼,门口的石碑,喷泉,电子屏幕——和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一样。但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掏出手机给江哲发了条消息:“看完了。有问题。”江哲秒回问他什么情况,他打了几个字:设备依赖进口,配件跟不上;库存积压,客户订单推迟了一个季度;报废率比披露的高。这些东西财报里一个字都没有。
江哲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高铁上林深把今天的笔记从头翻了一遍。表面完美,内里全是裂缝。瑞康订单推迟是最大的雷——如果瑞康砍单,芯源的业绩会直接腰斩。最关键的是他问那个师傅的时候,师傅看了孙志远三次。一个正常干活的人不会这样。
回到公司研究部灯还亮着,何晨的工位没关,他正对着屏幕看数据,抬头看见林深进来。“芯源看完了?怎么样?”
“有点问题。”林深在他对面坐下,“设备依赖进口,坏了等十天;瑞康订单推迟一个季度;库存积压,报废率比季报高。”
何晨沉默了好几秒。“你确定?”
“亲眼看到的。仓库里两个月前的货,标签上的日期不会骗人。车间师傅说的报废率,不会骗人。瑞康订单推迟——孙志远自己说的。”何晨看着林深,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这些发现写报告了吗?”
“还没。刚回来。”
“打算怎么写?”
“实话实说。”
何晨没接话。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又合上,然后抬起头声音很轻:“你上次说芯源太完美了,我以为你是嫉妒。”
“我不是嫉妒。”林深站起来,“我是觉得太完美的东西一定有东西藏着。第一次去的时候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今天知道哪里不对了。”
回到工位他打开电脑开始写芯源的调研报告。和以前写云图、深算、光腾都不一样——那些报告是写为什么好,这份是写为什么不好。每一句话都要有证据,每一个判断都要有出处。供应链风险:核心设备德国进口,维修周期长达十天,备件库存不足。客户集中度风险:瑞康医疗订单推迟一个季度,占营收百分之四十,未公开披露。库存风险:成品积压,部分批次两个月未出货。
他写完最后一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风险”两个字删掉,改成“问题”。风险是可能发生的,问题是已经发生的。现在芯源不完美了——但那些裂缝不是短时间能修好的,这台精密的仪器拆开之后,里面锈得比他想的更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