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黄浦江那边灌过来,冷得人直缩脖子。沈瑶两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走得飞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走那么快干嘛?”林深在后面跟着,他倒是没觉得多冷,但沈瑶已经把下巴缩进了围巾里。
“冷啊。”她回过头,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你以为都跟你一样,不怕冷。”
“也不是多冷啊。”
沈瑶翻了个白眼,停下来等他。等他走到跟前,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进他的手心里。她的手冰凉,指尖冻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走了一段路,沈瑶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刚来上海的时候,每天下班都会走这段路。一个人,从地铁站出来,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弄堂口。”她的步子慢了下来,声音也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你也在就好了。我们可以一起走回家。”
林深侧过头看她。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被路灯照亮的石板路上,像是在自言自语。
“现在不是在了吗。”
“嗯。”她抬起头,握紧了他的手。
拐进一条小弄堂,就到了沈瑶住的地方。弄堂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石库门房子,墙面上爬满了枯掉的藤蔓,夏天大概会很漂亮。沈瑶走到楼下,没有上楼,在单元门口转过身来看着他。
“到了。”
“嗯。”
沈瑶看着他,没有动。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散开。她的耳根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
“这么冷。”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上去坐一会儿吧。我给你泡杯热茶。”
“好。”
沈瑶的公寓在三楼。楼梯窄窄的,声控灯不太灵敏,要跺两下脚才亮。她走在前面,步子很轻,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小心,第三级台阶有点松。”她头也没回地提醒了一句,显然在这条楼梯上走了太多次,每一级台阶的脾气都摸透了。
沈瑶的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几本审计专业的书,旁边有一个相框,是她在西湖边的照片。林深走到书架前,发现相框旁边还夹着一张更小的照片——是他俩大学时候的合照,在学校的湖边,沈瑶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的边角已经泛黄了,大概是被翻过太多次。
“你在看什么?”沈瑶从卫生间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你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
“夹在书里,自己露出来的。”
她走过去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然后她转过身,靠在书架边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今晚住这里吧。沙发可以放下来,我给你拿被子。”
林深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好。”
沈瑶从柜子里拿出一套新睡衣放在沙发上。“这是我的睡衣,洗过没穿过。可能有点小。”
林深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小熊图案。他挑了挑眉。
“小熊?”
“不喜欢?”她瞪了他一眼,“不要就算了。”
“没说不喜欢。”
她转身去浴室,把热水器打开,毛巾挂好,从柜子里翻出一支新牙刷放在洗手台上。“你先洗。我去铺床。洗发水在架子左边,沐浴露在右边,热水要往左边拧到底。”
林深洗完出来的时候,沈瑶已经把沙发铺好了。被子是新换的,枕头套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她在沙发前面站着,两只手叉着腰,像在审视自己的作品。“你试试软不软。”
林深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不大,他躺下去的时候脚会悬出去一截。
“有点短。”
沈瑶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沙发的长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你睡床吧。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沙发。”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让步。然后沈瑶先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害羞,还有一点“算了不跟你争了”的纵容。她偏过头去,耳朵尖红红的。
“那都睡床吧。床够大。”
沈瑶关了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并排躺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弄堂偶尔传来摩托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过了一会儿,沈瑶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落在他的锁骨上。
“林深。”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他的手,握住。她的手已经暖过来了,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掌心,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有时候觉得像在做梦。”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特别重要但又特别怕说破的事,“你就突然来了,坐飞机,飞那么远。我怕哪天你就不来了。”
“不会。”
“真的?”
“真的。”
沈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往他那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一些。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上,头发散在他手臂上,有洗发水的香味。
“那你抱抱我。”
林深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贴在他胸口,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她的手攥着他睡衣的领口,攥得很紧,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紧张?”他问。
“有一点。”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像隔了一层棉被。
“我也是。”
沈瑶愣了一下,然后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还是闷的,但手指松开了领口,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搭在他的手臂上。
林深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背。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呼吸也变得平缓,像一只终于安静下来的猫。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巴,然后又碰了碰他的嘴角。
“林深。”
“嗯。”
“我每天都好想你。”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
林深低下头,吻住了她。她的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的颤抖。她的手从他领口滑到他的肩膀,然后环住他的脖子,身体贴过来,隔着薄薄的睡衣,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也能感觉到她的。
“我也是。”他在她耳边说。
沈瑶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手臂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林深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有拉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床尾。他翻了个身,伸手摸了一下旁边——被子已经凉了,沈瑶早就起来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混着油烟的香气。
他穿上衣服推开门,看见沈瑶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在煎蛋。她没化妆,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看起来和昨晚那个缩在羽绒服里喊冷的女孩判若两人。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自然,不像是精心准备的,更像是下意识地——看到这个人,嘴角自己就翘起来了。
“醒了?”
“嗯。”
她熟练地把蛋翻了个面,又切了几片番茄,摆上两片吐司,动作一气呵成。林深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半秒,然后软下来,靠在他怀里,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中。
“别闹。我做早餐呢。”
“好。”
她笑了,继续煎蛋。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把沈瑶耳边的碎发染成了金色。
傍晚,虹桥机场。安检口外面,沈瑶两只手揣在口袋里,看着他。她没有说“下周还来吗”,也没有说“我会想你的”,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在他肩膀上靠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