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深到公司的时候，何晨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隔着玻璃门能看见他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打印稿。
林深一眼就认出了那份报告，封面上印着“光腾新能源”四个字，是他前两天刚改完发给江哲的版本。页边贴满了便利贴，黄色和粉色交错，密密麻麻写着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做什么学术论文的审稿。
林深在门口停了一下，何晨正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门上短暂地对了一下。
“看完了？”林深推门进去。
“看完了。”何晨靠在椅背上，把报告推过来。林深扫了一眼——几乎每一页都有标注，有些地方用红笔划了线，有些地方打着问号，便利贴上写满了备注。“数据没问题，逻辑也对。但你的结论，我有一点意见。”
林深在他对面坐下来。“什么意见？”
何晨直接翻到估值那一页，手指点在林深给出的目标价上。“这个数字，对应的是明年四十倍pE。它成立的前提是什么？是光腾能拿下头部数据中心的订单。如果拿不下呢？”
他说完抬头看着林深，目光很稳，不像是在挑刺，更像是在等一个他预计会很精彩的回答。
“拿得下。”林深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你这么确定？”
“他们的产品已经在客户实验室测试了，cto亲自盯的项目。”
何晨的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瑞康医疗的董秘说的，芯源是瑞康的供应商，芯源和光腾用的是同一条技术路线——瑞康愿意为更高的性能付更高的价格，数据中心也会。这个账，我在报告里写了。”
何晨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短暂，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林深不太能准确捕捉的东西，有点像一个老猎人听到别人去了自己常去的猎场。他把报告合上，靠回椅背，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好几秒，然后站起来，从自己桌上拿了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我的。你看看。”
林深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光腾新能源：碳化硅成本过高，短期难以放量，建议观望”。他往下翻，营收数据拆得比他还细，毛利率分析分了三个情景，现金流预测附了压力测试表。每一组数据都有出处，每一条逻辑都配了证据链。结论和他的完全相反。
“你的核心逻辑是什么？”林深问。
何晨把椅子滑过来，指着报告里的一页。“数据中心的采购逻辑是成本优先，不是性能优先。你算的那笔账，效率提高百分之五，两年回本——没错，但那是cFo的账。cFo算的是RoI，但采购部门看的不是这个。采购经理的KpI是今年的采购成本，不是三年后的运营效率。”
他把报告翻到后面一页，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研究得比你久”的笃定，“采购部门为了自己的KpI，不会主动把一个贵两成的方案推给cFo。就算推上去了，cFo看到这个价格，第一反应也是找更便宜的替代方案。你的逻辑在理论上是成立的，但实际的企业决策链条里，到不了cFo手里就被采购经理毙掉了。”
林深听着，没有打断。何晨说的不是理论推演，是实际的企业运作逻辑。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一个采购经理坐在办公室里，打开两份供应商报价：一份是自己合作了多年的老供应商，价格稳定；另一份是光腾，贵了将近两成。这个采购经理可能会把光腾的方案直接扔进废纸篓，连给老板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所以你的结论是？”
“观望。”何晨合上报告，“等他们真正拿下大客户再说。现在进去，太早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服谁。但林深知道，何晨不是在否定他的判断，只是用了另一种逻辑。这两种逻辑不一定有一方是错的——而是何晨看到的问题，林深确实没有在自己的报告里考虑过。
下午，江哲把林深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两份报告，一份是何晨的，一份是林深的。江哲靠在椅背上，手里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又盖上。
“何晨也写了光腾的报告，结论是观望。”他看着林深，“周总的意思是，两份报告同时上投决会。谁对谁错，让数据说话。”
“我同意。”林深说。这正是他想要的——不是谁的嗓门大，谁在公司的资历老，谁说了算。用数据决胜负，最公平。
“你有多大把握？”
林深想了想。“光腾的产品已经在客户实验室测试了。等测试结果出来，市场会反应。何晨等的是公告，我等的是实验室里的数据，我比他早一步。”
江哲沉默了几秒，话锋突然一转。“何晨在挖芯源科技的信息，你知道这件事吗？”
“苏晚跟我说了。”
“芯源的技术壁垒到底有多高，直接影响光腾的逻辑。”江哲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如果芯源没那么强，那你的‘性能溢价’逻辑就得全部重算。下周三投决会之前，把这个问题搞清楚。”
林深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何晨不是赵磊。他不会在规则上犯错。你要赢他，要算得比他准，比他深，比他快。”
“我知道。”林深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工位，苏晚从对面探过头来。“何晨的报告你看了吗？”
“看了。结论跟我相反。”
“那你觉得谁对？”
林深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数据不会骗人。但何晨有一个点说得对——采购部门的KpI是降本，不是增效。好的产品如果卡在采购部门，连cFo的面都见不着，那就不是产品好不好，是连入场券都没有。这个链条，我之前的报告里没写。”
他打开电脑调出光腾的财务模型，自言自语似的补了一句，“如果光腾的产品在采购部门就被拦下来，那整个逻辑都不成立——不是概率问题，是前提条件就不存在。”
苏晚愣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办？”
“重新算。”林深盯着屏幕，“把采购部门的因素加进去。”
光腾的碳化硅逆变器比传统产品贵两成，效率提升五个点，对数据中心来说两年就能把差价赚回来——这笔账cFo当然算得过来。但采购部门的KpI是采购单价，不是运营总成本。一个贵了两成的方案，采购经理可能连看都不看就毙掉了，因为推上去第一个被质疑的就是他。除非光腾的产品能绕过采购部门，直接触达有决策权的人。
林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怎么绕过采购部门？
苏晚从对面看见那行字，忽然放下杯子，在自己桌上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这是我之前在行业会议上认识的一个朋友，在一家头部数据中心做技术架构。他跟我说过，他们公司选供应商的时候，有些时候技术部门是有一票否决权。”
林深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陈昊，某头部数据中心技术总监。“他愿意聊吗？”
“我跟他说一声，应该没问题。”苏晚拿起手机，“要约他见一面？”
“明天。越快越好。”林深翻开笔记本，在何晨那条质疑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技术部门有没有否决权？如果技术指定要用光腾，采购部会执行吗？
明天见陈昊，确认这个链条。如果能确认技术部门有否决权，那何晨的质疑就只是提出了一个可以被解决的问题，而不是判了光腾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