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兰把账本摊开,算盘珠拨得越来越慢。
“凤霞姐,能马上拿出来的,一万八千九百八十六块五。”
刘铁柱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油。
“还差多少?”
“差一万一千零十三块五。”
刘铁柱在桌边转了两圈。
“把家里缝纫机卖了,自行车也卖,找周建设借,找孙学文拿那四千,跟供货的赊几天。”
李凤霞摇头。
“赊下来的货不能当天变成钱。”
“那咋办?”
李凤霞把几本账重新排开。
纸条已经锁进抽屉,可隔着那层薄木板,谁也没法真当它不存在。
她翻到肉联厂那本总账,指尖在扉页上敲了两下。
敲到第三下,她的指尖停在了账皮上。
“厂里的账。”
刘铁柱愣了一下。
“你要动厂里的钱?”
“谁说要动了,我是要查。”
李凤霞把总账推到桌子中间。
“立强在厂里干活,跟他走得近的人,花名册上都有。”
“王东欠着钱,矮子周倒腾废铜丝,板牙又找人冒认过立强……这几个人真要凑到一块,可就没那么巧了。”
方小兰把算盘放下。
“凤霞姐,你是说……”
“他们盯上立强,不是一天两天了。”
李凤霞翻开花名册。
“王东进厂多久了?”
刘铁柱想了想。
“比立强早半年。”
“工钱多少?”
“三十五一个月。”
“他欠多少钱?”
“不知道。”
李凤霞合上账本。
“所以得查。查他领了多少工钱,是不是按月领的,有没有提前支过,再查他跟谁走得近,谁请过假,谁在厂外头还干别的。”
刘铁柱把围裙解下来。
“我现在就去。”
“先别急。”
李凤霞拉住他。
“你去了不能直接问王东,就说厂里要整顿,让老吴把工棚里的人都报一遍,谁干活实在,谁爱偷懒,谁跟谁走得近,都让他说说。”
“别让赵工知道。”
“为啥?”
“赵工管得多,嘴也不严,他要是知道你在查人,转头就会问为啥查,到时候厂里人都知道了。”
刘铁柱把棉袄穿上。
“那我就说去送货,送货顺便跟老吴聊几句。”
“对,问完回来告诉我,别在厂里多待。”
刘铁柱出门时,方小兰追到后院。
“铁柱哥,你路上小心点。”
“我知道。”
“万一碰见王东……”
“碰见也不能咋样。”
刘铁柱把帽子压低。
“他现在还不知道咱们已经盯上他了。”
方小兰看着他骑车出了巷子,才转回店里。
李凤霞还坐在桌边。
她把肉联厂的账翻到最近三个月的工钱页。
王东的名字在第十七行。
工钱按月发,没有提前支取记录。
但第二个月的签字,笔迹跟第一个月不太一样。
李凤霞把那页账翻过来对着光看。
纸背面有个擦过的印子,像是写错了又改。
她把账本放下,又拿起花名册。
王东,二十三岁,本县人,住址写的是镇上,没有家属信息,入厂时间是去年五月,担保人是镇上一个姓周的小卖部老板。
李凤霞把这页折了个角。
“小兰,你去一趟镇上,去镇上找那个小卖部,问问王东以前在镇上干过啥,跟谁走得近,别直接问王东,就说打听个人。”
方小兰把围裙解下来。
“我这就去。”
“等等。”
李凤霞从抽屉里拿出十块钱。
“买点东西再问,别让人起疑。”
方小兰接过钱,从后门出去。
院子里只剩李凤霞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把几本账又翻了一遍。
肉联厂的工人名单上,一共四十三个人。
王东在第十七行。
刘建强在第三十一行。
两个名字中间隔着十四个人,但住的工棚是同一间。
李凤霞把笔拿起来,在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
王东。
矮子周。
板牙。
长脸。
这四个人里,王东的嫌疑最大,矮子周和板牙也脱不了干系。
至于长脸,赵二虽然见过他写东西,却没认过他的字,这张纸条还不能算到他头上。
矮子周一直跟板牙混在一块,上回冒认立强,也有他们的影子。
王东跟立强住上下铺,最容易盯梢。
李凤霞把笔尖戳在王东名字上。
如果王东参与了,他为什么还在厂里待着?
是留下来盯消息,还是装作不知情?
她把纸折起来,塞进抽屉最里层。
前厅有客人在喊。
“老板娘,还有猪蹄没有?”
李凤霞站起来,把账本锁好。
“有,你等一下。”
她走到前厅,接过客人递来的钱。
手里的秤杆很稳,脸上也看不出什么。
客人拎着纸包走了。
店里又进来两个。
一个要鸭脖,一个要猪耳朵。
李凤霞照常切,照常装,照常找零。
没人看出她心里在想别的。
下午三点多,刘铁柱回来了。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确定店里没外人,才压低声音。
“问着了。”
李凤霞把前门关上。
“老吴怎么说?”
“老吴说王东这人懒得很,干活爱挑轻省的,刚进厂时天天跟立强套近乎,后来立强跟他借过一回钱,五块,他没借,之后立强就不怎么理他了,王东后来又往立强跟前凑,还给他买过两回烧饼,立强收了。”
李凤霞靠在椅背上。
“还有啥?”
“老吴说王东这个月请过一次假,半个月前,说是回家有事,请了三天。”
李凤霞把这几条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东跟立强套近乎。
立强借钱,他不借。
之后又主动示好。
半个月前请假三天。
三天工夫,真想凑几个人商量点见不得人的事,足够了。
“老吴还说王东有时候晚上不在工棚睡,天亮前才回来,工友问过,他说去镇上打牌,老吴说他身上没有赢钱的味儿,真去打牌的人,回来身上不是臭得慌,就是兴奋得睡不着,王东回来以后倒头就睡,也不跟人说话,不像是打牌,像是干了啥累人的活。”
李凤霞把桌上的账本推开。
“他最近一次不在工棚,是哪天?”
刘铁柱想了想。
“老吴说,就是立强出事那天晚上。”
屋里安静了几秒。
外头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压过石板,咯吱咯吱响。
李凤霞把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
“铁柱,去派出所。”
刘铁柱愣了一下。
“报案?”
“报绑架,这张纸条也带上,只是不能在外头嚷。你进去就找能主事的公安,把人叫到没人的地方再说。”
“再等小兰半个钟头。她去镇上摸王东的底,真问出啥,你一并交给公安。”
刘铁柱坐回椅子上。
“那我再等等。”
又过了半个钟头,方小兰回来了。
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
“凤霞姐,问着了。”
方小兰把买来的两包点心放在桌上。
“那个小卖部老板说,王东以前在镇上修过自行车,后来修车铺黄了,他就没了营生,天天在镇上晃悠,跟矮子周他们混在一起,老板还说,王东欠过人钱,欠镇上一个放债的,欠多少老板说不清,但肯定不少,王东后来怎么还的?没还,老板说王东被人堵过两回,后来就不敢在镇上露面了,再后来,他就进了肉联厂。”
李凤霞把这几条记在纸上。
王东欠债。
躲债进厂。
跟立强套近乎。
夜里外出。
立强出事那天晚上,他不在工棚。
一条两条还能说是碰巧,挤到一块,就没法再拿碰巧糊弄过去了。
她把笔放下。
“铁柱,去派出所,把纸条交给公安。立强在厂里用的是刘建强这个名字,也得说清楚。”
“为啥?”
“纸条就是证据。绑匪盯着店,公安要是敲锣打鼓地查,人可能就没了。你把王东这些事全交代清楚,请他们暗里查,先别去厂里抓人。”
刘铁柱听到这儿,脸色也变了。
“那厂里的账,要是公安问起来……”
“该给的就给,没啥见不得人的。可厂里不能停,京城的货也得照送。救人归救人,家里的摊子不能全扔下,不然绑匪还没露头,咱们自己先乱了。”
刘铁柱把帽子戴上。
“我这就去。”
“路上小心点。”
刘铁柱出门后,方小兰坐到桌边。
“凤霞姐,这样能找到立强吗?”
“不知道。”
李凤霞把账本锁回抽屉。
“公安只要暗里盯住王东,他就不敢随便往外跑。顺着他,说不定还能摸到矮子周他们。咱们再趁这三天找人、筹钱,两头都不能耽误。”
方小兰抹了把脸。
“那钱呢?还差一万多。”
李凤霞看着桌上那几本账。
“再等等,看赵二那边能不能问出啥来,要是问不出,就只能找周建设借了。”
方小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
她站起来,去前厅接客人。
李凤霞还坐在桌边。
桌上的账本已经合上了。
抽屉里的纸条还锁着。
她把那几个名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东。
矮子周。
板牙。
长脸。
这几个人里,王东离他们最近,也最好查。
公安只要盯住他,他夜里去了哪儿、见过谁,早晚能摸出来。
矮子周和板牙在镇上混,赵二能盯着。
长脸露过面,可这张纸条是不是他送的,眼下还不能定。
真正的难处,不是找到这些人,而是在三天内,把立强找出来。
李凤霞把手撑在桌上。
指尖又开始敲桌面。
一下。
两下。
她的手指悬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