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耀慧在山门下转悠,看到了一批从市里来的游客。这些游客年纪都不小了,五六十岁的模样,爬了一段台阶就开始喘。有个穿红色冲锋衣的老头靠在门洞旁边的石头上歇气,抬头看了看山门上面的山头,随口嘟囔了一句:“这要是从这儿直接修个索道上去就好了,省得爬这一大截。”
旁边几个游客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咱们年纪大了爬不动了,要是从山门这儿直接修条索道直接到山上该多好,又近又省劲,还能上山俯瞰这里的景色!”。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耀慧站在旁边,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那天下午她把孔雷叫到了办公室。孔雷进来的时候她正趴在桌上画一张草图,从停车场到山顶的一条线,中间穿过山门的位置。孔雷凑过来看了一眼,问她:“耀慧,你这是在干什么呢?把我叫过来啥事?”
耀慧把上午游客说的话讲了一遍,然后指着草图说:“我算了一下,如果从山门那个位置修一条索道上去。游客也不用爬那一段台阶了,直接坐到山顶。我们也可以通过索道创收,你觉得怎么样?”
孔雷把草图拿过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这个主意好,修好了,游客一人收几十块钱的索道票,一年下来能挣不少。”
耀慧叹气说道:“可惜山门那地方太小了,山门杵在那里,根本没有办法修筑索道,修筑索道很占地方的。”
孔雷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那就把它挪了,把山门给炸了,然后用水泥在空地上做一个新的山门。”
耀慧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孔雷又补了一句:“你再想想,索道修好了,索道收的钱一年就能把重修秀山门的钱赚回来了。以后就是净赚的。”
耀慧把草图折好放进抽屉里,说了一句“我考虑考虑”。
过了两天,耀慧把炸山门这事跟为民说了。
那天傍晚为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喝茶。耀慧推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她画的草图摊开在石桌上,把修索道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讲的时候语气很平稳,把成本、收益、工期都算得清清楚楚。
为民听完,把茶杯搁在石桌上。他没有看那张草图,而是抬起头看着耀慧问了一句:“你要炸山门?”
耀慧点头说道:“爸,不是炸,是挪。找个施工队把石头编好号拆下来,在旁边重新垒起来。然后用水泥……”
“这不是糊弄游客吗?”为民打断了她,声音比平时高了不少,“那个山门是天然形成的,不是人工修的。你在旁边用水泥做一个假的,游客能看不出来吗?”
耀慧解释道:“外观上做成一模一样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为民从石凳上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看着耀慧,伸手指着山门的方向说:“这个景区的亮点是什么?是那个山门!赵家湾为什么叫赵家湾?就是因为那个山门。你现在要把亮点挪了,用一个假货糊弄人,你这是在砸赵家湾的牌子啊
耀慧也站起来了,声音跟着高了一些:“爸,那个山门就一堆石头,留着它有什么用?索道修好了,游客能直接坐到山顶,一年能给公司多挣多少钱你算过没有?你天天守着那个山门,守着那些老规矩,赵家湾怎么发展?”
“发展就得把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拆了?”为民的手有些抖,“那个山门立了千百年了,千百年啊!”
耀慧听到这句话,忽然提高了声音:“千百年又怎样?我爷爷不是因为这山门丧命吗,我大伯不也是从山门上摔下来丧命的。如果我是你的话,我早都炸了它!这个山门有什么好?它给我们家带来什么了?除了死人就是死人!我是从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我爷死在上面,我大伯也死在上面。这个山门就是个祸害,它就不该立在那儿!”
这话一出口,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雪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谁也没见过。她没有说话,两行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拐杖的扶手上。她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发抖,可就是没有出声。
为民转过头看见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雪莹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耀慧。她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院子外面走。拐杖点地的声音在村道上一下一下地响着,越走越远。
为民等雪莹的拐杖声远了,转过头来看着耀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耀慧,你爷爷和你大伯的坟都在那里,你不仅会因为山门造假丧失游客,还打扰了你爷爷和你大伯的安静。”
耀慧低着头没有说话。
为民掏出手机,翻到董志远的号码拨了过去。他走到院子角落,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董志远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赵哥,你放心,我给耀慧做思想工作,我给她打电话。”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耀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董志远。她接起来叫了声“董总”。董志远在那头开口了,语气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耀慧,我刚听你爸说了山门的事。我不管那个索道能赚多少钱,我只说一句,当初山水文旅投新山门时代,看中的就是赵家湾那个山门。你把它挪了,用水泥做一个假的,新山门时代的牌子就砸了,作为股东我建议你考虑考虑。”
耀慧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听着董志远把话说完。她嗯了一声,说了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为民坐在石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耀慧站在院子中间,把手机揣回口袋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谁也没有说话。
山门依然矗立在那里的,他默默地注视着,倾听着他们的谈话,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着,像是山门在叹气,又像是山门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