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民带着雪莹去市里医院那天是个周一。早上走的时候,耀慧站在院门口送他们,手里拎着一兜子水果和两箱牛奶,塞进车后座。雪莹坐在副驾上,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搭着毯子。为民跟耀慧交代道:“你最近回家里住,家里的事你得盯着!”耀慧点了点头说道:“你们,放心吧”。
车子开出去上了高速之后,雪莹靠着椅背闭着眼。为民车开得不快。开了一段之后雪莹开口了:“耀慧那边,你得多留个心。那个孔雷,我总觉得他不安分。”
为民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心里也这么想,但眼下雪莹的腿要紧,别的事先放一放。
到了市里医院,挂了专家号,拍了片子。医生看了片子之后说:“你这膝关节磨损严重,软骨已经磨没了,保守治疗没用了,得做膝关节置换手术”。雪莹听完没有太意外,点了点头问道:“手术什么时候能安排上。”医生说:“先住院,术前检查做好了就安排!”。为民去办了住院手续,把雪莹安顿在病房里。
就在为民和雪莹在市里医院办住院的时候,耀慧那边出了个事。
那天上午耀慧把孔雷叫到了自己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孔雷坐在对面。耀慧看着他,开口了:“我想让你当山门牧业的副总经理。”
孔雷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往前凑了凑身子,脸上堆着笑说:“我?当副总经理?”
耀慧点了点头说:“你是我信得过的人,有文化,脑子也活。山门牧业那边我现在一个人管不过来,你帮我盯着。”
孔雷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腹部,想了一会儿说:“行,我帮你。”
耀慧当天下午就去找了平遥,把这事跟她说了。平遥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听完耀慧的话,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耀慧,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孔雷?他刚来赵家湾几天啊,就让他当副总经理?他懂养羊吗?他懂饲料配比吗?他懂防疫吗?”
耀慧有点不高兴的说道:“婶子,他不懂可以学,谁生下来就懂啊,不都是一点点摸索出来的。”
平遥把豆角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看着耀慧,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不少:“耀慧,你听婶一句话。山门牧业是你伯母一砖一瓦做起来的,羊圈里那些活不是谁都能干的。孔雷这个人我看着不踏实,天天带着你买衣服做头发,没见他干过一件正事。你让他当副总经理,我怕出事。”
耀慧听完,脸上的表情更不太好看了。耀慧留下一句“我心里有数”,转身就出了院子。平遥看着耀慧的背影,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给为民打了过去。
为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病房里给雪莹削苹果。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边削一边听。平遥在电话那头把耀慧推荐孔雷当副总经理的事说了一遍,最后补了一句:“为民,这事你得管管。孔雷那个人,我看着不对头。”
为民把苹果削完了放在床头柜上,拿着手机走到走廊里。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为民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他走回病房,在雪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平遥说的事跟雪莹说了。雪莹听完,眉头拧了起来。她靠在枕头上,右腿搁在枕头上不能动,但脑子转得清楚。她看着为民说:“你给耀慧打个电话,先把这事压下来。孔雷现在不能进山门牧业,太早了。”
为民掏出手机翻到耀慧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了,耀慧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爸,怎么了?我伯母的腿咋样了?”
为民说:“你妈的腿安排了手术,下周做。我问你个事,你是不是要让孔雷当山门牧业的副总经理了?”
耀慧在那头停了一下,然后说:“是啊,我跟平遥婶说过了。”
为民靠在走廊的墙上,语气不重但很认真:“耀慧,这个事你先放一放。孔雷刚来赵家湾,山门牧业的事他还不熟。你现在让他当副总经理,下面的人不服,你伯母也不放心。”
耀慧在那头的声音高了一些:“爸,我是山门牧业的总经理,我连安排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吗?”
为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他听出了耀慧话里那股火,但他没有退让:“你是总经理,你有权力。但这个权力不是用来随便安排的。山门牧业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你伯母半辈子攒下来的。你安排人得让下面的人服气。”
耀慧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她把电话挂了。
为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揣回口袋里。他走回病房,在雪莹床边坐下来。雪莹看着他那个表情,问了一句:“吵了?”为民点了点头。雪莹伸手碰了碰他胳膊,说了一句:“要不就顺着她吧,她刚上任,需要立威,你就让她安排那个孔雷吧,我就不相信孔雷还能翻天不成。”
为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想着这件事。他知道耀慧是想把孔雷留在身边,可他总感觉孔雷这个人可没有苏杭那个人看着实在。
孔雷那天下午就去了山门牧业办公室。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平遥正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桌子对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环顾了一圈办公室,然后开口了:“平遥婶,我现在是山门牧业的副总经理了。以后羊圈那边的事,你每天下班之前跟我说一下,我也不是太懂。”
平遥靠在椅背上看着孔雷。她看了一会儿,开口了,语气不急不慢的:“给你说一下,意思就是我给你汇报呗!我在这山门牧业干了多少年了,还没跟谁汇报过。你是副总经理,你懂山门牧业吗?你知道山门牧业是咋建起来的吗?”
孔雷笑着说道:“我不懂可以学,我感觉应该不难。”
平遥笑了一声:“那你先去羊圈里待一个月再说汇报的事。”
孔雷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转身出了办公室。他走了之后,平遥掏出手机拨了雪莹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平遥把刚才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雪莹躺在病床上听完,眉头拧得更紧了。她跟平遥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直接拨了孔雷的号码。
孔雷接到雪莹电话的时候正在客栈院子里抽烟。他看见屏幕上的名字,把烟掐了,接起来叫了一声:“雪莹姨。”雪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孔雷,我听说你今天去山门牧业让平遥跟你汇报了。我告诉你,平遥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挥,山门牧业是我和平遥一点点弄起来的。你什么情况都不了解,先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再说别的。”
孔雷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听着雪莹把话说完。他脸上那个表情从意外变成了不快,但他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揣,站在院子里没有动。客栈的灯照着他,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的时候,他把钥匙往桌上一扔,在床边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脸上那种笑的模样全没了。
那天晚上孔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掏出手机翻到耀慧的号码,打了一行字“你伯母今天打电话骂我了”,又删了。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山门的方向,风从石缝里穿过去,呜呜地响着。
孔雷感觉这口气自己咽不下,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事,发泄心中的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