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重新升空那天,狼人排了三条队领工资。
真夜班一队,代班一队,材料不全的另排一队。庞满坐在折叠桌后核考勤,桌子一条腿陷进月尘,每盖一次章,咖啡就往左晃一下。
灰砾狼排在最前面。他递上三百年工时表、四十九张维修单和一只被陨石砸扁的饭盒。庞满核了两个小时,划掉其中一百四十七年。
“为什么?”灰砾狼的耳朵立起来。
“这几年月球停转,你们全员休眠。”
“待命也算上班。”
“休眠舱记录显示你还磨牙。”
“磨牙不影响待命。”
双方从下午吵到天黑。工会代表主张休眠属于封闭管理,应支付基本工资;月球维修处只同意发岗位补贴。最后按三成计算,灰砾狼仍不满意,但先把工资卡收了,怕再谈一轮连三成都没了。
第二队问题更多。有人替同窝兄弟代班,没有签字;有人一年打卡四百二十天;还有一名狼人提交的照片里,月亮背景每张都一样,后来查出是在摄影棚拍的。
林夜负责复核“余烬”工时。
梦中九十九次死亡过去被算作月球能源,没有工资,只记录燃料消耗。失败者安置组要求按实际意识工作补偿。财务说死一次无法换算小时,也没有银行卡可以打款。
第十三个失败林夜提出按死亡疼痛等级计件,被苏晚照否决,医学上无法统一评级。围裙林夜要求把钱用于开食堂,十三岁的想买双合脚球鞋,另有三个人坚持先赔酸奶。
会议开了半天,谁也代表不了其他人。
最后每个已经锚定的失败者分别填表。没有姓名的先留存,不能把总额交给当前林夜代领。第九十九个林夜那份存入独立生活账户,备注写着:可购买豆沙包,不限肉馅。
狼人看见他们也在排队,立刻投诉人类插队。失败林夜们反过来指出狼人虚报工时。两边在月背大厅吵成一团,庞满的咖啡终于倒了,泡坏十二张考勤单。
所有人又重新填。
补发结果到第二天早上才出来。狼人申报总额被砍掉接近一半:休眠按待命补贴,虚报全部剔除,真实维护、强制夜班和危险岗位按现行标准折算。加上三百年利息,数字仍很大,财政决定分十年支付。
灰砾狼问:“十年后你们还认账吗?”
庞满从抽屉里拿出十份合同,让月球维修处、临川管理局和狼人代表分别按爪印。灰砾狼蘸印泥时用力过猛,整只爪子都红了,在合同边留下五个多余脚印。
“这个算签名吗?”它问。
“算污染。”庞满说。
工资到账的提示声此起彼伏。狼群先集体欢呼,看到数额后又开始计算扣掉的部分。有人当场买了新护膝,有人把钱转回狼窝,还有一只年轻狼问哪里能投诉个税。
月球检修完成,潮汐阀进入普通维护周期。坏月亮表面的裂纹仍在,维修队没有涂成全新颜色,只加了几道金属箍。从地面看,月亮边缘多出一条淡淡黑线。
送它升空前,林川再次检查保险。庞满拿出保单,免责条款有四十七页,其中“自然坠月”不在承保范围。
“那买它干什么?”林川问。
“保陨石刮擦。”
“这次没刮?”
“坠落造成的刮擦也免责。”
林川建议换保险公司。庞满说月球保险只有这一家。
推进器点火后,月亮慢慢离开临川。狼人在检修窗后挥爪,有几只还举着“补齐另外一半”的横幅。横幅没系紧,一角飘进推进口,月亮刚升三百米又停下来检修。
灰砾狼趴在窗口对地面喊:“这次算加班!”
庞满的回答从广播里传遍临川:“先填申请!”
月亮第二次起飞已经是凌晨。它回到天上时不算圆,左下角还有个修补过的缺口。潮水在远处按正常时间涨落,没有系统通知,也没人鼓掌。
郭姨站在新店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月亮不会再砸下来,转身把晾在外面的围裙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