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降临,朔风掠过江岸,陈直病倒了。
算不上凶险重症,只觉得浑身筋骨发软,提不起一丝气力,只能卧榻休养。一连三日,他大多时候都静静躺着。黑豆、司马错还有赵寡妇接连上门探望,几人不多言语,不用刻意宽慰,只是安安静静坐在屋中陪着他。
陈直勉强撑起精神,对着众人轻声开口:“不必挂心,我只是积攒许久,身子乏了。”
黑豆俯身应下:“那你安心静养,万事不必操心。”
陈直依旧放不下田间的生计,缓缓叮嘱:“地里各样农活,便交由你来盯紧。”
“我守着田地,不会有半点疏漏。”黑豆郑重应下。
陈直放下心头挂念,缓缓闭上双眼,沉沉睡去,一场绵长的梦境徐徐展开。
梦里,他立身于一望无际的沃土之上,满目都是蓬勃鲜活的绿意,稻谷、黍米与豆株错落生长,在大地上铺展层层生机。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埋入手中最后一粒种子,待到直起身抬头,视野之中赫然映入四棵挺拔的酸枣树。每一株枝头都缀满红彤彤的枣果,沉甸甸挂满枝桠。
陈直缓步走到四棵树木围起的空地中央,屈膝俯身,伸手触摸深埋土层之下的地脉。那一道脉络泛着温润的金光,掌心可以清晰感受到源源不断传来暖意。他凝神望去,这条金色地脉四通八达,由南坡起始,一路连通旧吴房,再向北延伸至北坡,最终一路奔赴遥远的界外。看似四散延展的四条分支,终究同归一处,共享着同一条本源之根。
他静静伫立,望着四棵遥遥相望、根脉相连的酸枣树,心底满是安宁,不由得露出笑意。
一梦惊醒,窗外天色已然大亮。
陈直从榻上坐起身来,先前周身疲软无力的感觉一扫而空,四肢重新充盈气力。他起身出门,径直走向熟悉的江边。澄澈江水缓缓东流,江畔江禾依旧青翠盎然。他屈膝蹲下,伸手捧起一捧脚下泥土,土层带着恒久不变的温热。
站起身来,他低声自语:“地脉,是金色的。”
身后传来木杖戳击地面的声响,司马错拄着拐杖缓步走到他身侧,闻言开口询问:“你口中那金色之物,是什么?”
“是地脉。方才梦里所见,”陈直转头看向老友,缓缓道出梦中景象,“脉络自南坡一直连通到界外,万千土地,本是同一条根。”
司马错沉默下来,一同望向奔流不息的大江,静静伫立许久,缓缓发问:“那这条根,究竟是什么?”
陈直目光扫过整片田野,答案早已了然于心:“是人。是世世代代耕耘土地的农人。从南坡到北坡,自旧吴房直至界外,所有守着田地耕种的人,便是这大地的根。酸枣树依托土地而生,而土地依托着耕种之人代代相守。树为大地具象,人便是不灭的根基。”
司马错听完,没有再多争辩,一如往日那般笃定开口:“江边那三垄麦子,来年依旧要播种。”
“种。”陈直应声,语气坚定不移。
二人并肩而立,不再多说半句。江风席卷而过,吹拂成片江禾,青苗此起彼伏,沙沙声响在江畔悠悠回荡。
时序回暖,冰雪消融,春日重回大地。
陈直寻来黑豆,将自己卧病之时那场梦境,连同四棵酸枣树根脉相通的见闻,细细讲给少年听。
黑豆凝神听完,眼中泛起亮光,忽然想起那块随身携带的木片,开口问道:“哥,你那块木片上面刻着的四棵酸枣树,是不是便是南坡、北坡、旧吴房还有界外那四棵?”
“正是。”陈直点头确认。
黑豆继续追问:“那树下刻着的小人,又代表何人?”
“便是你,是我,是司马错,还有远在界外的垧生。”
黑豆低声回味,一字一句复述:“四个人,四棵树,同属一条根脉。”
“没错,我们本是一脉。”
黑豆沉默下来,抬眼眺望眼前澄澈江水与连绵青绿江禾,心中悄然生出一个念头,他抬起头认真看向陈直:“哥,往后我也想亲手种下一棵酸枣树。”
陈直眼底漾开欣慰:“可以。田地任由你挑选,北坡或是旧吴房境内,随处都能栽种。”
黑豆稍加思索,心中已有决断:“我想把它栽在旧吴房。”
“栽。”
黑豆重重点头,站起身转身向着田间走去。陈直立在江边,静静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黑豆脚步沉稳扎实,是常年扎根田地劳作,才练就出来的步伐,一眼便能看出,这少年早已真正成为一名守土农人。陈直面带笑意,转身缓步向着屋舍走去。
盛夏悄然而至,江水丰盈,草木繁茂。
黑豆兑现了春日许下的诺言,果真在旧吴房种下属于自己的酸枣树苗。树苗尚且稚嫩,仅有一人多高,他特意挑选了临江的位置,靠近水源,方便养护。往后日复一日,黑豆日日前来浇水,细心调养,悉心照料这株幼苗。
在他耐心看护之下,小小的酸枣树苗顺利扎下根系,活了下来。
陈直特意抽闲过来探望,静静伫立在树苗跟前凝望许久,缓缓开口:“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黑豆应声,语气之中藏不住欣喜。
陈直望着眼前新生的树苗,轻声道出:“这是第五棵酸枣树。”
“第五棵。”黑豆跟着重复一遍。
二人相视一笑。江风徐徐拂过,掠过稚嫩的酸枣树苗,枝叶轻轻晃动,似是新生的嫩芽,向着这片沃土,缓缓扎根生长。旧的根脉绵延不绝,新的传承已然破土而出,一代接着一代,耕耘的心意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