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东西出来的时候,天好像黑了一瞬。
不是云遮日。是整个山都像被谁按进了一层灰里。陈直站在祭台边,眼看着石函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大,最后汇成一声极沉的响,像地底有人把一整仓陈谷子倒了出来。灰白色的气从函口涌出,不散,贴着地往四周漫。那些黑甲卫想退,脚却像被钉住。有人刚抬腿,人就朝后栽倒,嘴里“嗬嗬”吐着白沫。
陈直没动。他把司马错的刀插在脚边,右手举印,左手按在刀柄上。那灰气漫到他跟前,绕了一圈,竟没近身。地官印的光把那些气逼开,像火逼霜。可陈直知道,这不是他厉害。是大种在试他。看他还配不配站在这儿。
石函里,慢慢升起一个头。
灰白色,极大,比人脑袋大出一圈。没有头发,没有耳朵。脸上只有一个洞,应该是嘴。那洞一开一合,像在吸气。每吸一下,整座祭台就往下陷一点。陈直脚下一晃,忙把刀往石里一插,稳住身子。他看见那东西正从函里往上挤。不是爬。是长。像一株被压了千年的老禾,终于顶开土。
“陈直,用印!”灰袍老者在台下嘶喊。
陈直没理他。他盯着大种。那东西已经完全出了函,却并不攻击。它只是慢慢转“头”,朝陈直的方向偏了偏。然后,它伸出一只手。那手极长,像三根细枝并成,指尖上各抽出一片极小的黄叶。陈直闻到一股味儿。很怪。像初春的牛粪,又像熟透的谷。他胃里一阵翻,又一阵热。
“你来了。”大种说。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陈直脚底、从整座骊山、从他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陈直咬了咬牙:“你在等我。”
“等你好久了。”大种道,“你摘了我一粒穗,又埋了我的饵。可你还没走。你站在这儿,就还是我的。”
陈直没说话。他低头看。左手刀,右手印。这两样东西,一个杀人,一个种地。他从未像今天这样,同时握着它们。他突然想,也许太爷爷那辈人,就是因为分不清这两样,才最后瘸了,疯了。他不能乱。乱了,今天这满山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我不是你的。”陈直道,“我来,是把你的门关上。”
大种没怒。它只是笑。那笑声像无数谷壳在地底滚动,又轻又麻。然后,它往前走了一步。祭台“轰”地裂开一道缝。陈直身子一斜,顺着缝往下滑。他忙用刀插入地。火星四溅。刀卡住了。他半跪在裂口边,抬头。大种已经走到他面前。它太高了,高得遮住了半边天。陈直看见,它身上不是皮肤,是层层叠叠的旧谷皮,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黄着。像把几辈子的收成全披在了身上。
“你怕我。”大种道。
“怕。”陈直说。
“可你不逃。”
“逃没用。”
大种又笑了。它慢慢蹲下,像座小山矮下来。那只有三根手指的手,轻轻伸向陈直。指尖的黄叶擦过陈直额角。陈直只觉着像被井水浇了,冷得浑身一激灵。他闭上眼,又猛地睁开。
“把你的印,放进我嘴里。”大种道,“我就回去。这山上的人,我不动。你,也不死。”
陈直心一跳:“你想干什么?”
“地官印,是钥匙。”大种道,“你放进去,地户就全开了。可我不出来。我只想透口气。我在这下面太久了。久得连自己是什么都忘了。”
陈直看着它。这话,竟像真的。可他知道,大种若真的透了那口气,别说这祭台,半个骊山都得被地气卷进去。到那时,山上这些人,谁能活?
“我不信你。”陈直道。
大种沉默了。然后,它慢慢收回手。那张巨大的脸,像被抽走了一点气,塌下去一块。它站直了,低头看陈直。像看一株倔得不肯熟的庄稼。
“那你,就只能死了。”它说。
话音刚落,整座祭台猛的一沉。陈直只觉着脚下地像活了一般,将他往那裂口里吞。他伸手抓住刀,想借力翻上去。可那裂缝越张越大。陈直低头一看,裂口深处,不是黑。是无数灰白色的手,正从土里伸出来,朝他抓。
“陈直!”山下,司马错的声音远远传来。
陈直没应。他拔不出刀。地官印的光在手里明灭不定。他知道,自己若再犹豫,真会死。于是他做了个极简单的动作。他把刀一横,用牙咬住。然后,将地官印往自己心口一按。
金光轰然。灰手尽数缩回。陈直整个人像被烫穿了,从内到外都亮起来。他借那一瞬,翻身跃上祭台,反手拔刀,一刀斩在大种胸口。
刀入旧谷皮,像切进了一堆晒干的穗。没有血。只有无数谷粒崩出来,落在地上,满地滚。大种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刀,竟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刀,像你太爷爷。”它说,“可他没敢斩下来。”
陈直握着刀,浑身发抖。他看见大种的身体慢慢塌下去,谷皮一层层剥落,像座年久的老仓终于散了架。那灰白色的气全往石函里缩。风又起来了。山上的天,慢慢亮了。
陈直还站着。刀还在。印还在。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斩断了什么。也许是大种。也许是自己。他转过身。山下,黑压压的人全跪着。只有司马错,逆着人流,正拼命往山上跑。陈直想朝他笑一下。可还没笑出来,眼前一黑,人就往祭台上倒了下去。身后,石函轻轻一响,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