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出苗了。绿针似的一层,细细地铺在坡上。陈直隔天就去看,蹲在地头,一蹲就是小半个时辰。那绿一天一个样,到三月末,已经长到小腿高。风一过,满坡绿波翻动,像大地在呼吸。陈直站在坡顶,觉得心里都跟着那麦浪一荡一荡,舒坦极了。
村里人路过南坡,都爱多瞅两眼。有人私下说,陈家的地又活了。也有人说,陈直那麦子不是凡种,长得太快。陈直不管这些。他照常锄草、松土。黑豆放学——不对,这年头没学可上。黑豆放羊回来,就提着瓦罐给陈直送水。两人坐在地头,看麦子一点一点拔节。黑豆说:“哥,这麦子熟了,我能吃白面饼不?”陈直说:“能。让你娘给你烙三张。”
四月,麦子抽穗。五月,穗子沉了。南坡上金灿灿一片,像谁打翻了老天爷的谷仓。陈直开始磨镰刀。他把旧镰刀找出来,在磨石上蹭了半宿。陈父拄着拐过来,蹲在旁边看。半晌,说了句:“这刀口,像你太爷爷当年使的那把。”陈直手没停,只“嗯”了声。陈父也不再说,起身回屋。陈直知道,太爷爷的影子,一直没散。在这家里,在这坡上,在这把镰刀里。
收麦那天,是个大晴天。陈直没惊动旁人,只和黑豆两个上坡。麦子熟得太透,不能等。他弯腰,一镰一镰割。麦秆“嚓嚓”响,像在笑。黑豆跟在后面,把麦子捆成小把。陈直割得飞快,汗水滴进土里,一滴一个印。他仿佛又回到了刚穿越那会儿,为了半亩地拼上命。可这回,不一样了。他是真真切切地,在种自己的地。这地不打粮,人就得饿。这地打了粮,天就塌不下来。
割到中午,两人坐下来吃饼。陈直脸上全是麦芒和土,黑豆笑他像只刺猬。陈直也笑。他仰头灌了半罐水,忽然觉着身后有风。那风怪,从地底往上吹。他回头。南坡顶,那棵酸枣树下,地土轻轻动了一下。不仔细看,像麦浪。可陈直看见了。地禾醒了。它在看。看这一坡的收成,也看他。
陈直把水罐放下,站起来。他没说话,只冲那棵树点了点头。然后弯腰,继续割麦。黑豆问:“哥,你咋了?”陈直说:“没事。早点割完,晚上给你烤新麦。”黑豆欢呼一声,跑得更起劲了。
天擦黑时,麦子割完了。全捆好,码在坡下。陈直坐在麦垛旁,累得说不出话。可他心里是从没有过的踏实。他回头望南坡。空了的麦茬地,像剃了头的孩子,安静,满足。地禾没有出来。它只是醒了。也许,它在等他把这季收完。也许,它也在等一个结果。
陈直回到家,把新打的一点麦子用石磨磨了。面不细,可白。娘烙了饼,赵寡妇端了半碗酱。两家人坐在院里,就着星光吃了一顿。陈直咬一口饼,满嘴麦香。他抬头看天。星子密得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压下来。他忽然想,若这真是最后一季,那也值了。他种过地,收过麦,看着这院子里的人,一个个吃得满嘴油光。这就是他要的。
夜里,陈直躺在炕上,听见南坡有极轻的歌声。像是女人在唱,又像风吹麦茬。那调子他听过。是太爷爷哼过的。他闭上眼,心里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睡了。枕下,那粒谷子还在。热乎乎的,像在等他。像在说:别急。等你把今年的麦子吃完。等你见过最后一场好月光。到时候,我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