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豆那天,村里来了好些人。
都是自发来的。老刘头拿把木叉,赵寡妇带着竹筛,还有几家的半大孩子,赤着脚在豆秆堆里踩。陈直原想自己慢慢干,一看这阵势,倒有些手足无措。娘搬出几把旧凳,又烧了锅山楂水,一碗一碗端。陈父坐在墙根下,指挥孩子们把踩碎的豆秆翻面。院子里“啪啪”响成一片,豆粒乱滚,像下了场金黄的急雨。
“都踩,都踩!别光站着!”黑豆最欢,满头汗,活像只从豆堆里钻出来的猴。陈直看得直笑。他握着木叉,高高扬起,又落下。那声音沉而脆,像收秋的鼓点。他忽然觉得,这秦朝的天也没那么灰了。
打豆打了两天。陈直把豆子分作三份。一份给赵寡妇家,装了满满一斗。赵寡妇不收,陈直说:“婶子,这是黑豆该得的工钱。”赵寡妇才接了,背着豆子回去,走时还念叨:“这娃明天还得去你家吃山楂饭。”
一份换了盐和麻布。盐巴在村里比钱还顶用。陈直用粗陶罐装了,塞在灶台角。娘摸着新麻布,说给陈直和爹各做一身短衣。陈直说:“先给爹做。我不急。”娘没听,拿旧衣在他肩背比划。陈直也就不说了。
剩下那份,留作口粮和种子。陈直挑了最好的豆粒,装进那个旧陶坛,用油纸封了,放在他睡觉的屋里。晚上他借着油灯,把坛子看了又看。这就是一季的收成。不多,可都是实打实从南坡上长出来的。没靠地禾,没靠仙法。就靠日头、雨水,和一双翻土的手。
夜里,他拆开杜掾留下的红绳,把那段灰白根须放进一个木盒里。那根须已经干透了,颜色更淡。陈直把它和卫癸留下的谷粒、太爷爷的碎玉片放在一处。三样东西,三个人。摆在一起,像个小祭台。陈直盘腿坐在前面,发了一会儿呆。这仨人,有的推过他,有的护过他,最后都没了。他一个人还坐在这里,守着一坛豆种,像守着一屋子秋天。
“我会好好种。”陈直低声道。像对它们说,又像对自己说。
第二天,他去了趟赵寡妇家。赵寡妇正给鸡剁菜,黑豆在院里用树枝练字。陈直把豆种的事说了,又问她家那口井还出不出怪声。赵寡妇说,自打豆子收上来,井里就静了。陈直点头。地禾睡得更沉了。这南坡一季的好收成,像给它喂了口安神汤。
“你往后就真在家种地了?”赵寡妇问。
“种。”陈直说,“先种着。等豆子卖了钱,再买头小牛。老黄太老了,拉不动犁。”
赵寡妇笑:“那敢情好。你爹那条腿,也好得七七八八了。回头你娶个媳妇,这院里就热闹了。”
陈直也笑,没接话。娶媳妇这事,他还没想过。他这身体里装着太多秘密。有些事,不能跟另一人过一辈子。
从赵寡妇家出来,天已经擦黑。陈直往家走。村道上,有孩子追着玩,有妇人喊吃饭。炊烟贴着屋顶,像一列一列排队往天上走。陈直忽然站住了。他抬头。月亮还没出来,天是深蓝的,星子极多。他在这异乡待了快两年,头一回觉得,这安丰里的傍晚,和自己老家那么像。
到家门口,他看见司马错那匹黑马拴在墙外。果然,司马错在院里坐着,正跟陈父喝酒。说是酒,其实就是兑了水的黍浆。陈直进去,司马错放下碗,道:“来,跟你说个事。”
陈直坐下。
司马错说:“黑冰台的人,来过一次。只在村外转,没进村。后来被西陵卫的人挡了。挡回去以后,就没再来。”他顿了顿,“上头的意思,是不再追你了。博浪沙的案子,已结了。”
陈直看他:“结案了?怎么结的?”
“有个人自首了。说是他给张良递的消息。”司马错道,“其实那人是谁,你知道。就是被地心土泡过的那个。”
陈直一惊:“杜掾?他人都死了,怎么自首?”
“正因死了,才最好用。”司马错端起碗,抿了一口,脸上淡淡的,“奉常寺要脸面,黑冰台要台阶。西陵卫从中作保,说杜掾是奉常寺派在安丰里的眼。他自首,这案子就圆了。”
陈直半天没说话。杜掾到死都还背着东西。那个雨夜,他是来跟陈直道别的。也是来给他送卫癸遗物的。可只怕,还有一层。他知道自己会被拿去顶罪。他知道,还得笑。
陈直咬咬牙,没让泪掉下来。他只说:“他该有个坟。”
“有。”司马错道,“西陵卫在渭水边给他垒了座土坟。没碑。”
陈直点头。他决定改天去渭水边,给杜掾烧把豆秆。让那烟顺着水走。杜掾一辈子想从土里出来。烟能飘,也许轻快些。
司马错这夜没走,在柴房凑合了一宿。陈直半夜起来,见南边天上起了极淡的光。不亮,像地气在远处翻了个身。他看了一会儿。地禾没醒。那光,也许是杜掾的,也许是豆地的。他披了件衣裳,站到露水里。风很轻。他听见南坡上,有极细的“沙沙”声。像有谁在月光下翻晒豆叶。又像那满坡的土,正在做梦。
陈直回到屋里,把油灯拨亮。他拿出那粒卫癸留下的谷子,放在手心。谷粒金黄,映着灯,像只极小的眼睛。陈直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吃。他把它重新包好。等时候到了再吃。现在,豆子刚收。他还能再做一季人。
他吹了灯。窗外,月亮上来了。清光如水,铺了一院。像在告诉他,明早,又是个好天。可以下地。可以翻土。可以把这日子,慢慢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