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没有他想的那么久。
陈直像被一口吞了下去,可身子没摔实。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托住了。他睁眼,什么也看不见。不是黑。是一种比黑更空的“空”。他觉着自己站在某个极软的平面上,脚下有轻微的起伏,像踩在巨大的腹部。
他试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脚底就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光很弱,只照出他脚边一小块地方。陈直低头看。地面是土,极细极干,踩上去却软得像粉。他走了十几步,前方渐渐亮起来。那光不来自上面,是从地底渗上来的,像有无数条极细的金线,在土缝里游。
然后,他看见了那口井。
不是外头那口。是地底复刻的一口,和仓亭那口一模一样。只是这口井里没有水。井沿上坐着个人。背对着他。穿得灰扑扑的,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陈直心口像被什么一把攥住。禾瞎子说过:“若见着你自己,别说话。”他停住了。可那人像早知道他要来,慢慢回过头来。
陈直对上了那张脸。
他看见的不是自己。是他爹。又像是他太爷爷。再一晃,又变成黑豆,变成卫癸,变成司马错。最后那张脸定下来,是陈直。可这张脸老得多,眼角有极深的纹,两颊陷下去,像在地里埋过一冬。
“来了。”那人说。声音也像他,只多了一层极沉的疲惫。
陈直没说话。
“你不该带她来。”那人又说,目光越过陈直,往他身后看。陈直心里一凛,没回头。他不知道自己身后有什么。可那人看得很认真,像真有个“她”站在那里。陈直想起禾瞎子的提醒,强忍着不转头。
“你怕了。”那人笑了笑。那笑极苦,“当年我也怕。所以我跑了。一跑就是四代。”
陈直知道,这是太爷爷的声音。或者说,是陈季残存在地底的一缕“影”。这地方能把人心底最深的东西拽出来,安在井边。你越看,它越像你。你越应,它就越真。
“我不是来替你下去的。”陈直终于开口,嗓子发紧。
“我知道。”那人说,“你要做我当年没做成的事。可我得告诉你,底下的栓,不是木头,也不是石头。”
“那是什么?”
“是一根穗。”那人道,“后稷留下来的。上面结着七粒谷。每一粒,都写着一个人的名。你陈家四代,加上你,再加上另外两个。”
陈直后颈发凉:“另外两个是谁?”
“卫癸。司马错。”
陈直像被雷砸中。他原以为司马错是西陵卫的人,与地禾虽有关联,却是旁支。现在才明白,他和卫癸一样,也是被写在那根穗上的人。
“这栓不能拔。”那人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一拔,地户全开。地禾不是从南坡出来了,是会从每一寸地里出来。到那时,不止你,整个关中都会变成田。人呢?人就全成了种。”
陈直浑身冰凉。他问:“那我来这里做什么?”
“来选。”那人站起身,朝他走了一步。陈直看见,这人脚下没有鞋。脚趾间全是土,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浅坑。他走到陈直面前,两人相隔不过半尺。陈直闻见一股极淡的谷香,和自己每次练气时身上散出的一样。
“你可以拔栓,也可以把自己种进去。”那人道,“你若把自己种进去,地禾得了你,便能从老井里出来,只活你这一株。别人还能活。地户不会全开。”
陈直喉头滚动:“代价呢?”
“你变成我这样。”那人说,“留在地底,哪也去不了。外面的人,会看见南坡上长出一株极大的禾。可那不再是你。你会慢慢忘了自己,只记得怎么生长。”
陈直闭上眼。他忽然很想笑。这根本就是死路一条。无论选哪样,他都没了。只是一个死得轻些,一个死得重些。可他心里,竟也有个声音在问:你若不肯,外头那些人怎么办?你爹娘怎么办?
“我有没有第三条路?”他问。
那人看着他。那张老去的脸,忽然变得极温和,像祖父看孙子。
“有。”他说,“你把我吃了。”
陈直猛地睁眼。
“我这条影,在这井边坐了几十年。我欠的债,我该还。可我不够。”那人说,“你吃了我,能撑住一炷香。在这一炷香里,你下去。走到穗前,不拔栓,也不种自己。你摘一粒谷下来。就一粒。地户会开条缝,地禾能透口气,可出不来。这样,你能活。村里也能活。只是这债,还是你的。要一代一代,慢慢还。”
陈直胸口剧烈起伏。这第三条路,说到底,是让陈家继续背着这债。可至少,此刻,今天,他能活。
“吃你?”他问,“怎么吃?”
那人没说话。他伸出手,极瘦,指尖发亮。然后,他把手按在陈直心口。陈直浑身一颤。他觉着有股极浑厚的气,从那手掌里涌进来,像被整片田地的秋收同时灌进胸口。他疼得弓起身子。眼前白光乱闪。等他再睁开眼,井边已经空了。面前只有一口井。井里浮着一点极小的金光。
陈直低头看自己。双手的灰纹全亮了,从指尖往肩头延伸。他觉着身体里像烧起一把火,从丹田直冲天灵。那口井在叫他。极轻。极近。像在问他:“下来吗?”
陈直慢慢走到井边。他不再犹豫。既然只有一炷香,他就用这一炷香,把该办的事办了。他翻身入井。
这一次,没人托他。他直直坠了下去。黑暗里,那点金光越来越近。陈直终于看见了。井底,一根极细极长的穗,斜斜地长在黑土中。穗上,七粒谷。其中两粒,写着他的名字。一粒“陈”,一粒“直”。他伸出手,朝着中间那粒,狠狠一扯。谷壳应声而裂。一股极浓极浓的谷香,像巨浪一样,把他整个卷了进去。黑土翻涌,天旋地转。他像被种进了光里。又像自己变成了那粒被摘下的谷子,正从极深的地底,往天上弹去。